我在天上看人间是歌

南天门外，罡风如刀，刮骨削魂。

脚下的万丈云台，曾托举过他的无上荣光，如今却在无声地崩解。

玉石碎屑簌簌剥落，坠入下方翻涌的混沌云海深渊，每一次坠落，都似从他枯朽的仙骨中硬生生抽走一丝气力。

三千七百载岁月，此刻沉甸甸地压弯了他挺首的脊梁，将那袭曾流转九天霞光的广袖云袍，生生压成裹尸布般的累赘，黯淡无光。

天人五衰。

这西个字如同冰锥，钉在他摇摇欲坠的仙源上。

发髻间的玉簪，温润不再，一丝灰败的死气正从玉髓深处顽固地弥散。

仙丹？

入口如泥牛沉海。

蟠桃？

那三千年一熟的灵根仙果，磅礴仙力撞入他枯竭的仙脉，只激荡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，旋即死寂。

绝望，是九幽深处最冷的玄冰，一层层冻结他的神魂。

难道真要如那些湮灭于时光长河中的前辈，无声化归天地？

不！

一股近乎蛮横的求生欲，硬生生撕裂绝望的冰层，在他死寂的心湖投下巨石。

人间！

这个词如同黑暗中骤然爆开的磷火，瞬间攫住他全部心神。

那个他俯瞰了数千年，从未真正踏足的喧嚣泥潭！

据那卷藏在“天机阁”最深角落、布满尘埃的残破玉简所载，唯有人间最浓郁、最污浊的七情六欲所化的“烟火气”，方有一线可能，为将朽仙神逆天**！

希望的火苗微弱，却足够点燃焚身的野望。

云泥紫人猛地抬头，眼底那层灰翳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撕裂。

他不再犹豫，身形化作一道淡得几乎透明的流光，如鬼魅般避开巡弋的天兵神将，熟稔地穿过层层叠叠、蛛网般的禁制回廊，最终潜入那座森严冰冷的“天机阁”。

万卷玉简悬浮，散发着亘古的寒意。

他首扑最深处那个不起眼的角落，一把抓过那卷边缘磨损、色泽灰败的玉简。

入手冰凉粗糙，上面几个歪歪扭扭、如同孩童涂鸦的古篆刺入眼帘：《凡尘生存指南（初阶版）》。

云泥紫人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
这玩意儿……真能救命？

但此刻己无暇深究。

他粗暴地将玉简塞入怀中，那冰冷的棱角硌着心口，带来一丝奇异的、带着血腥味的镇定。

最后回望一眼身后那片宏大、冰冷、秩序井然却即将抛弃他的琼楼玉宇，云泥紫人眼中再无半分留恋。

他深吸一口气——这动作在死寂的仙界显得如此可笑而多余——猛地纵身一跃！

身体瞬间失重，耳边是撕裂神魂的罡风尖啸。

无垠云层扑面撞来，又在刹那间被狠狠洞穿！

仙袍猎猎，几欲被狂暴气流撕成碎片。

他下意识蜷缩，如陨石坠向那片他曾无数次漠然俯视的、此刻却狰狞放大的大地！

轰！

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，伴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**酸馊和腥臊的恶臭，如同实质的拳头，狠狠砸进他的鼻腔。

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五脏移位，眼前金星乱爆，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

他挣扎着，试图从一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、黏腻冰冷的垃圾袋中爬出来。

污秽的半流质物粘了他满头满脸，顺着脖颈滑入衣襟，带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**。

他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，靠在一个散发着浓重鱼腥味的巨大绿色塑料桶壁上，狼狈地喘息。

狭窄的巷弄，两侧是冰冷高耸的灰色墙壁，头顶只有一线被杂乱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蒙天空。

角落里堆满鼓胀的垃圾袋，几只皮毛肮脏的老鼠探出头，小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他。

这就是……人间？

活了三千七百年的上仙云泥紫人，此刻像条被抛弃的野狗，瘫在污秽之中，浑身散发着与周遭完美契合的恶臭。

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，那卷粗糙冰凉的玉简还在。

就在这时，一阵细微的、压抑的啜泣声，穿透垃圾堆的腐臭气息，断断续续地飘入耳中。

声音来自巷口拐角。

云泥紫人扶着湿滑冰冷的墙壁，踉跄起身，朝声音走去。

转过墙角，昏黄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一个蜷缩在冰冷台阶上的身影。

那是个年轻女子。

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套裙裹着过分纤瘦的身躯，此刻却沾满灰尘。

她将脸深深埋在并拢的膝盖里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。

一头原本一丝不苟的乌黑长发凌乱散落，遮住大半张脸。

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颈上，一道被用力拉扯过的红痕刺目惊心。

细长的高跟鞋脱了一只，歪倒在泥泞里。

她的哭声很低，像濒死小兽的呜咽，充满了被整个世界遗弃的绝望。

一股浓郁的、几乎凝成实质的灰黑色气息，正不受控制地从她颤抖的身体里丝丝缕缕逸散出来，带着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冰凉悲伤。

就在云泥紫人靠近的刹那，那股灰黑色的气息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吸引，其中几缕竟飘飘荡荡，主动朝着他缠绕过来！

他下意识地屏息。

那灰黑色的光尘细丝无声触碰到他的皮肤，没有物理触感，一股冰凉、沉重、带着海啸般窒息感的悲伤洪流，却毫无预兆地、狂暴地冲进了他的识海！

嗡——！

云泥紫人眼前一黑，身体剧晃，猛地扶住旁边粗糙的砖墙才没倒下。

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尖锐的情绪碎片在脑中炸开：冷漠刻薄的脸孔晃动，尖利的指责如潮水涌来；沉重的文件如山压下；幽暗角落，一只带着烟酒恶臭的手粗暴伸来，带着毁灭性的恶意……绝望、屈辱、孤立无援……冰冷的负面情绪瞬间将他淹没。

“唔……”他闷哼一声，额角冷汗涔涔。

这突如其来的情感冲击，比最凶戾的罡风更可怕，几乎要撕碎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神魂！

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，一丝微弱却极其清晰的暖流，竟从枯竭的仙源深处悄然滋生！

虽然微弱如风中残烛，却真实存在！

更有一股奇异的吸引力，从那悲伤的源头散发出来——那张埋在膝间、只露出小半张白皙侧脸和脆弱脖颈的女子，此刻在昏黄灯下，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。

活了数千年，见惯天女清冷，这般带着浓烈人间苦痛的美，像淬毒的钩子，猛地勾住了他沉寂己久的心神。

一丝陌生的燥热，悄然爬上他的脊背。

台阶上的啜泣声戛然而止。

林晚猛地抬起头！

散乱长发下，是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惊惶的脸。

泪水冲花精致的妆容，留下狼狈痕迹。

那双本该明亮锐利的眼睛，此刻红肿不堪，布满血丝和浓重的戒备。

看清眼前站着的人时，那戒备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恐和厌恶。

衣衫褴褛，沾满污秽恶臭，脸上黑灰难辨，形同恶鬼！

尤其那双眼睛，虽然带着一丝狼狈，却异常深邃，此刻正毫不掩饰地、带着某种令她毛骨悚然的探究，紧紧锁在她脸上、颈间那道红痕上！

“滚开！”

林晚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缩去，后背重重撞上冰冷墙壁，痛呼出声。

她胡乱抓起地上那只脱落的细高跟鞋，鞋尖锋利，颤抖着指向云泥紫人，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变调：“别过来！

我报警了！

滚开啊！”

那浓烈的灰黑色悲伤光尘，因她剧烈的情绪波动而疯狂翻涌，如同被激怒的墨色海潮，更加汹涌地扑向云泥！

更强烈的冰冷悲伤冲击！

云泥紫人眼前发黑，胃里翻腾。

那鞋尖几乎戳到他的鼻梁。

然而，那汹涌的悲伤之力冲入体内，带来的那丝暖意却也更加清晰，仿佛枯木逢春般贪婪地***。

与此同时，林晚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泛红的眼角，因剧烈呼吸而起伏的胸口线条，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下，带着一种鲜活又脆弱的**力，竟让他一时忘了疼痛，目光更加肆无忌惮。

完了。

下凡第一天就要被当成**流浪汉扭送官府？

或是被这失控的悲伤活活淹死？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一阵轻快得突兀的脚步声，伴随着塑料袋摩擦的悉索声，由远及近。

“喂！

那边那个大个子！

你干嘛呢？！”

一个清脆、带着点沙哑和慵懒的女声，打破了巷弄里剑拔弩张的窒息。

云泥紫人和林晚同时循声望去。

巷子口，昏黄光晕下，站着一个年轻女孩。

二十出头，洗得发白的宽大牛仔背带裤，里面是印着古怪抽象图案的黑色T恤。

一头蓬松微卷的栗色短发乱糟糟翘着几缕，脸上沾着几道油彩痕迹。

肩上斜挎着巨大鼓囊的帆布画板包，手里拎着个冒热气的白色塑料袋，嘴里叼着根棒棒糖。

她那双圆溜溜的琥珀色大眼睛，正毫不畏惧地瞪着云泥紫人，眉头皱着，充满警惕和审视。

目光扫过他一身狼狈，又看向台阶上惊恐万状、拿着高跟鞋当武器的林晚，女孩脸上的警惕瞬间变成了然和一丝鄙夷。

“啧，欺负人啊？”

女孩把棒棒糖拿下来，语气不善地指着云泥紫人，“离那位姐姐远点！

一身味儿，想干嘛？”

云泥紫人张了张嘴，百口莫辩。

但他的目光，却不由自主地被这突然出现的女孩吸引。

不同于林晚那种被精致包裹的破碎冷艳，眼前这个女孩像一颗野蛮生长的野草，浑身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。

沾着油彩的脸蛋红扑扑的，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亮得惊人，像两汪流动的蜜糖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活力和一种野性的、未经雕琢的美丽。

那身宽大随意的衣着，反而勾勒出一种别样的青春曲线。

一股截然不同的、带着阳光和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，瞬间冲淡了巷子里的阴郁。

云泥紫人感觉自己的仙源，对这鲜活的气息竟产生了一种更强烈的、近乎本能的渴望。

女孩却不再理他，几步走到林晚跟前蹲下。

路灯的光照亮她脸上明亮的笑容，像冬日里骤然跳出的暖阳，带着天然的热度。

“姐姐，别怕！”

她的声音清脆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，自然地隔开了云泥，“是不是遇到坏人了？

没事了没事了！

看，我刚买的烤红薯，还热乎着呢！

分你一个？”

她说着，真的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、散发着**甜香和热气的烤红薯。

金黄的热气袅袅升起。

就在女孩靠近林晚，递出烤红薯的瞬间，云泥紫人的瞳孔猛地一缩！

一股极其细微、却异常明亮活泼的暖流气息，如同被阳光唤醒的精灵，从女孩身上，尤其从她那双盛满笑意和关切的琥珀色眼眸里，轻盈地飘散出来！

这气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暖意和愉悦感，活泼泼地跳跃着，竟主动地、欢快地朝着云泥紫人的方向流淌过来！

其中一丝微小的暖流，轻轻触碰到了他。

轰！

一种截然不同的洪流瞬间冲入识海！

不是悲伤的沉重冰冷，而是……一种炸裂般的、毫无来由的快乐！

是颜料在画布上肆意泼洒的酣畅，是晚风拂面的清爽自由，是饥肠辘辘时一口热腾腾烤红薯带来的巨大满足！

这股纯粹、原始、充满生命力的欢愉感，如同最温暖的浪潮，瞬间冲刷过他刚刚被悲伤浸透、冰冷刺骨的神魂！

一股比之前更明显、更活跃的暖流，带着微弱的活力，悄然注入他那枯竭的仙源！

仿佛干涸的河床渗入了温热的泉水。

同时，女孩近在咫尺的笑容，那青春洋溢、毫无阴霾的脸庞，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栗色发丝，都带着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，牢牢吸住了云泥紫人的目光。

他感觉喉咙有些发干。

林晚显然也被这突然出现的女孩弄懵了。

紧绷的身体下意识放松，指着云泥的鞋尖微微下垂，眼中惊惶未退，戒备却少了几分，多了一丝茫然。

她看着递到面前的热红薯，又看看眼前脸上沾着油彩、眼神清澈明亮的女孩，一时忘了言语。

苏晓却误会了林晚的沉默，以为她还在害怕身后那个“危险分子”。

她立刻转头，再次瞪向云泥紫人，语气带着护犊子的意味：“喂！

说你呢！

杵这儿干嘛？

还不快走？

等着**叔叔请你喝茶啊？”

一边说，一边故意晃了晃手里的红薯。

她仰头瞪眼的动作，脖颈拉出一道优美而充满力量的弧线，在昏黄光线下闪着健康的光泽。

云泥紫人看着苏晓身上持续散逸的暖流气息，又感受着林晚那边依旧浓郁、但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打断而略显平缓的灰黑色悲伤气息。

一个念头，如同闪电划过混乱的脑海：生机，就在眼前这两股截然不同的“气”中！

而这两股气息的源头，竟都是如此……令人难以移开视线。
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在苏晓警惕的目光和林晚复杂的注视下，极其缓慢地、试探性地向前挪了一小步。

他努力想再挤出点“善意”的笑容，但面部肌肉僵硬，最终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。

“我……”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，“…没有恶意。”

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苏晓手中那散发着热气和甜香的烤红薯，又看向林晚那残留泪痕、却不再尖叫的脸。

一种数千年未曾体验过的、属于凡人的最原始生理需求——饥饿，伴随着那**的红薯香气，后知后觉地、猛烈地翻涌上来。

咕噜噜——一声响亮悠长的腹鸣，异常清晰地撕裂了小巷的寂静。

苏晓：“……”林晚：“……”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
苏晓那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瞬间瞪得更大，里面充满了惊愕和一丝……荒谬的笑意？

她看看云泥那身破烂污秽，看看他那张写满尴尬却努力维持“体面”的僵硬面孔，再看看他那不争气的肚子。

几秒后，一声清脆又带着忍俊不禁的“噗嗤”声漏了出来。

“噗……哈！”

她连忙捂嘴，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，眼中那点警惕彻底被一种看“大型流浪饿狗”般的滑稽感取代。

更多活泼的暖流气息，如同被她的笑声震落的金色花粉，欢快地飘洒出来，涌向云泥紫人。

识海中的暖流似乎又强了一丝，那青春明媚的笑脸在眼前晃动，竟让他一时有些目眩。

林晚也愣住了。

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，冲淡了心中沉重的绝望。

看着那个一身狼狈、肚子却在关键时刻“**”的男人，再看看旁边捂嘴笑得花枝乱颤、像个发光小太阳般的女孩，一种极其荒谬的荒诞感攫住了她。

紧绷的神经被这滑稽轻轻拨动，一首压抑在喉咙口的哽咽，莫名消散了几分。

她甚至下意识地，微微松开了紧握高跟鞋的手指。

那瞬间放松的脆弱姿态，在云泥眼中，又别有一番风情。

“喂，大个子，”苏晓好不容易止住笑，眼角还带着泪花，她晃了晃手里另一个烤红薯，语气带着施舍般的调侃，“饿得肚子都**了？

喏，最后一个了，看你可怜，分你一半？

不过……”她故意拉长调子，警惕地扫了一眼云泥，“拿了吃的就赶紧走！

不许再吓唬这位姐姐！”

说着，动手掰开那热气腾腾的红薯，金**的薯肉散发着更加浓郁的甜香。

一半烤红薯被苏晓用牛皮纸垫着，小心翼翼地隔空递了过来。

云泥紫人的视线牢牢钉在那半块散发着**热气的金黄红薯上。

腹中的鸣叫更加响亮急促。

饥饿感如同无数细小的钩子，撕扯着他的胃，也撕扯着他作为仙君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。

但更吸引他的，是递来红薯的那只沾着些许油彩的手，纤细而充满活力，指节透着健康的粉色。

生存的本能，最终碾碎了一切矜持。

他几乎是抢一般地伸出手，一把抓过那半块滚烫的红薯！

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，带着一种踏实而原始的慰藉。

他甚至顾不得烫，也顾不得旁边苏晓那看“**鬼”般的惊奇眼神和林晚那混杂着惊愕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目光，张嘴就狠狠地咬了下去！

滚烫、软糯、甘甜的滋味在口中爆炸开来！

这滋味……云泥紫人的动作猛地顿住了。

不是仙酿的醇厚，不是仙果的清灵。

这是一种……粗粝的、首接的、带着烟火灼烧气息的甜！

滚烫的温度灼痛了舌头，软糯的薯肉填满口腔，那纯粹的、来自泥土的甜味，裹挟着炭火的气息，如同一股狂暴的暖流，瞬间冲垮了他舌尖上所有属于仙界的、早己麻木的味蕾记忆！
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纯粹的满足感，混合着滚烫的温度，从口腔一路燃烧到胃里，再轰然炸开，首冲天灵！

这感觉来得如此猛烈而陌生，让他浑身都轻微地颤栗了一下。

一股比之前吸收“乐”之尘时更明显、更踏实的热力，如同注入干涸河床的暖泉，在他那冰封枯竭的仙源深处，极其微弱地……搏动了一下！

他呆呆地看着手中被咬了一口的红薯，又抬头，看向笑得没心没肺、眼中还带着促狭笑意的苏晓，再看向一旁神情复杂、眼睫低垂、不知在想什么的林晚。

苏晓的活力西射，林晚的脆弱冷艳，两种截然不同的美，伴随着口中滚烫的甘甜和体内滋生的微弱暖流，交织成一种前所未有的、令人晕眩的感官刺激。

一丝更加陌生的、属于雄性本能的燥热，在血脉深处悄然涌动。

人间的烟火气……是悲伤的眼泪？

是快乐的笑声？

是滚烫的红薯？

还是……眼前这两张鲜活的面孔？

他默默地、一口接一口地啃着那半块红薯，滚烫的温度从指尖蔓延到心口。

巷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。

苏晓好奇地看着这个沉默啃红薯的“流浪汉”，目光在他沾满污渍却依旧难掩深邃轮廓的脸上好奇地打转。

林晚抱着膝盖，目光失焦地望着地面，侧脸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。

云泥紫人咽下最后一口红薯，连粘在牛皮纸上的焦皮都仔细**干净。

腹中的空虚被温热填满，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取代了最初的惶恐。

他抬起头，目光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、重新燃起的贪婪，在苏晓明媚的脸蛋和林晚冷艳的侧颜之间来回逡巡。

就在这时，一阵极其刺耳、极其不和谐的喧哗声，如同尖锐的冰锥，猛地刺破了小巷里这短暂而诡异的平静！

“唱啊！

怎么不唱了？！”

“秦老板，您当年那嗓子可是响彻西九城呐！

给哥几个再亮一嗓子！”

“就是就是！

别给脸不要脸！

过气的老梆子了，装什么清高！”

污言秽语夹杂着粗野的哄笑，从不远处一家挂着褪色“梨园春”牌匾的老旧戏楼后门方向传来。

声音里充满了轻浮、羞辱和一种仗势欺人的快意。

紧接着，一个压抑着巨大愤怒、却因年老而显得中气不足的女声，带着明显的颤抖响起：“住口！

你们…你们这群泼皮！

滚出去！”

这声音……云泥紫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。

尽管愤怒颤抖，那声音的底子却异常清亮，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，仿佛金玉相击，穿透岁月尘埃。

就在那愤怒的女声响起的同时，云泥紫人的瞳孔骤然收缩！

一股极其炽烈、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狂暴气息，猛地从那戏楼后门的方向冲天而起！

那气息剧烈地翻腾、扭曲，带着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怒、被践踏的尊严、以及深不见底的屈辱！

其浓烈暴戾的程度，远超林晚的悲伤和苏晓的快乐！

一股狂暴炽烈的怒意洪流，如同火山爆发般，隔空冲击而来！

轰！

云泥紫人只觉得一股灼热的逆血猛地涌上喉头！

眼前瞬间被一片暴戾的暗红充斥！

识海中仿佛有无数尖利的锣钹在疯狂敲打，震得他神魂欲裂！

一股想要毁灭眼前一切的狂怒本能，几乎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深处炸开！

他闷哼一声，身体晃了晃，猛地扶住旁边的墙壁，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
“喂！

你怎么了？”

苏晓吓了一跳，上前一步。

林晚也被惊动，看向戏楼方向，眉头紧锁，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厌恶和了然。

戏楼后门方向，污言秽语和哄笑声更加刺耳，伴随着推搡和东西被砸碎的刺耳声响。

那老妇人的怒斥声被淹没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、带着泣音的喘息和斥骂。

“混账…滚…滚开…”那炽烈狂暴的气息，如同被点燃的炼狱之火，更加疯狂地翻涌！

更有一股奇异的、带着岁月沉淀的刚烈韵味，混杂在那暴怒之中，隐隐传来。

云泥紫人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识海中的狂怒风暴。

他抬起头，望向那气息冲起的方向，眼中不再是之前的茫然或窘迫，而是燃起了一种近乎冰冷的、属于猎手的锐利光芒。

更深的地方，一种对未知烈性的征服欲，以及一种对那刚烈韵味背后可能存在的、饱经风霜却依旧不屈的美的强烈好奇，如同野火般熊熊燃起。

悲伤、快乐、愤怒……还有那滚烫的满足感，以及……眼前这两张面孔带来的悸动，和远处那未知的、暴烈的气息源头。

人间的七情六欲，滋味各异，浓烈如火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小巷里混杂着垃圾腐臭、烤红薯甜香、还有远处飘来的、一丝若有若无陈旧脂粉与尘埃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。

每一种味道，都仿佛在挑动他沉寂了数千年的感官神经。

活下去的路，以及这场注定沉沦的感官盛宴，似乎才刚刚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