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火逃兵之舍生取义在线

……！！！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，混着没散尽的晨雾，贴着地面爬。空气里塞满了味道：焦土、**的涩，还有那种甜腻腻的、让人喉头发紧的血腥气。，墙是青砖的，被炮弹啃掉半截，露出的砖碴子像烂牙。，鼻子离一滩黑褐色的污渍不到三寸。那滩东西半干不干，表面结了一层亮晶晶的膜，几只绿头**落在上面，**前腿。。，在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里，筛着别的动静。
东南方向，大概两百米，有砸碎木头的脆响，接着是日语短促的吆喝。

西北边更远些，**在打点射，哒，哒哒，哒，不紧不慢，像在赶什么。

胡来慢慢抬起右手，抹了把脸。手上全是泥，混着汗，抹完脸上更花。

他眼睛盯着前方——穿过断墙的缺口，能看见半条街。

街面青石板碎了七八成，一辆烧成空壳的卡车歪在路中间，轮胎还在冒烟，黑烟柱歪歪扭扭升上天。

卡车后面，有东西在动。

土**，一闪。

胡来眼皮跳了跳，右手摸向腰间。那里挂着一颗手**，晋造，木柄磨得发亮。他的手搭上去，停住，又慢慢收回来。

不是时候。

他缩回墙后，背靠砖墙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。包得严实，解开三层，露出里面半块杂面饼。

饼已经硬了，边缘长出一圈白毛。他用指甲把白毛一点点刮掉，刮下来的粉末落在裤腿上。

然后掰下指头大的一小块，放进嘴里。

干，糙，带着霉味和一股子土腥气。他嚼得很慢，腮帮子一鼓一鼓，眼睛始终盯着断墙缺口外的动静。

杂面饼咽下去，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。

他想起一年前，在湖北老家，保长带着两个扛枪的团丁闯进院子。

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，没抬头。娘从灶屋跑出来，手里还拿着火钳。

“就他了，就你家二小子！”保长指着胡来，“按丁册，该你家出一个！”

娘手里的火钳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
爹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，站起身，看了胡来一眼。就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进了屋。

胡来被一根麻绳拴着胳膊，跟村里另外七个后生串成一串，走了三十里山路，送到镇上的兵站。

发了一套灰布军装，一杆老套筒，五个杂面饼。

教官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兵，左脸有道疤。他挨个看他们，眼神像在看牲口。

“枪，是拿来打**的。”老兵说，“但第一条，是别让**打死你。”

这话胡来记住了。

嚼完第二口饼，街上的动静变了。

脚步声。

不是皮鞋，是布鞋，跑得慌，跌跌撞撞。还带着喘，那种肺要炸开似的粗喘。

一个人影从卡车后面窜出来，穿着灰军装，没戴**，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。他手里端着枪，但枪口朝下，跑起来一瘸一拐，左腿裤脚撕开一**，露出的皮肉翻着，血糊了一腿。

他身后十步，追出来两个。

土**军装，钢盔，三八大盖端在胸前，跑得不快，但步子稳，像在赶一只受了伤的兔子。

胡来把手里的饼塞回怀里，右手再次摸向腰间的手**。

他的手指刚碰到木柄——

“砰！”

一声枪响。

跑在前面的溃兵身体往前一扑，栽在地上，手里的枪甩出去老远。他没立刻死，手在地上扒拉了两下，想撑起来。血从后背涌出来，迅速泅湿了灰军装。

一个日军追上去，枪口下压，刺刀尖抵住溃兵的后颈。

溃兵不动了。

胡来看见他的侧脸，很年轻，可能还不到二十，嘴巴张着，眼睛瞪得老大，看着天空。

另一日军走到他身边，用脚踢了踢**，弯腰，开始解**上的**袋和水壶。

胡来的手指，从手**木柄上移开。

他慢慢缩回墙后，背贴着砖墙，闭上眼睛。

心跳得有点快，但手没抖。

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**。在镇江外围，他们连守一个无名高地，守了三天。最后一天，**冲上来，刺刀见红。他捅死过一个，那**倒下去的时候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，血沫子喷了他一脸。

热乎乎的，腥。

后来撤退，全连一百二十号人，撤下来不到四十。连长被炮弹炸没了下半身，还活着，肠子流了一地。排长让他给连长个痛快。

他手抖，枪口对不准。

最后是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兵过来，夺过枪，一枪打在连长眉心。

“记着。”老兵把枪扔还给他，“这世道，心软的人死得快。”

胡来睁开眼。

墙外，日军已经搜完**，提着**袋和水壶，转身往回走。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
他又等了一分钟，才从墙后探出头。

街上空了。只有那具**趴在那儿，背上的血窟窿还在往外渗，周围一小圈地面颜色变深。

胡来目光扫过**，扫过卡车，扫过街两边的废墟。

然后，他的视线停在卡车底盘下面。

那里，躺着一支枪。

是那溃兵甩出去的老套筒，掉在卡车两个后轮之间，半截枪管被阴影盖着。

胡来盯着那支枪，看了三秒。

他需要**。老套筒虽然老，但**和他的中正式通用。他胸前**袋里，只剩五发了。

但他没动。

卡车离这里三十米，中间是开阔的碎石路。谁知道两边的废墟里，有没有眼睛在盯着？

他缩回来，背靠墙，从腰间拔出刺刀。刀身是黑的，没反光。他用刀尖在脚边的泥地上划。

先划一条竖线，代表自已。

左边划个圈，代表卡车和枪。

右边划三个叉，代表可能埋伏的方向。

刀尖停住。

他需要那支枪，更需**旁边的**袋——如果还有**的话。

但要拿，就得冒险。

胡来抬头，看了看天色。云层很厚，灰蒙蒙的，看不出时辰。但风里的硝烟味，好像比刚才淡了一点。

**在收紧包围圈。他们喜欢在傍晚前清场。

不能再等了。

他收起刺刀，把怀里剩下的饼连着油纸包好，塞进最贴身的口袋。然后解开腰间的布带，把中正式**横绑在背上，枪口朝下。

手**拧开底盖，拉火环套在左手小指上。

做完这些，他趴下来，肚皮贴着地，开始往外爬。

不是直线爬向卡车，而是先往左，爬进一堆碎砖瓦砾后面。停一下，听动静。

只有风声。

他继续爬，利用每一处凸起、每一片阴影。动作很慢，像条蜥蜴，身体几乎不离开地面。肘部和膝盖很快磨破了，**辣地疼，但他没停。

爬到离卡车还有十米的地方，他停在一截烧焦的房梁后面。

从这里，能看清卡车底盘下的情况。

枪还在。**袋也在，鼓鼓囊囊的，应该没被搜走。**趴在五步外，脸朝下。

胡来屏住呼吸，听。

风声，远处隐约的枪声，还有……**的嗡嗡声，在那具**周围盘旋。

他等了几秒，突然抓起手边一块碎砖，朝卡车左侧的废墟扔过去。

“哗啦！”

砖块砸在破瓦罐上，发出一串脆响。

几乎同时，卡车右侧二十米外的一扇破窗户后面，闪了一下——是钢盔的反光。

果然有人。

胡来身体绷紧，左手小指勾住拉火环。

窗户后面的人没动，也没开枪，似乎在判断刚才的响声是什么。

胡来慢慢缩回房梁后面，右手从地上又摸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。这次，他朝更远的地方扔，扔向街道的另一头。

石头落地，闷响。

窗户后的钢盔动了一下，似乎转了个方向。

就是现在。

胡来从房梁后窜出去，不是站起跑，而是继续贴地爬，但速度极快，手脚并用，三下就爬到卡车后轮旁边。左手一抄，抓住老套筒的枪带；右手扯下**腰间的**袋。

东西到手，他不停，身体一滚，滚进卡车底盘的阴影里。

几乎就在他滚进去的刹那——

“砰！”

枪声。**打在刚才他爬过的位置，溅起一撮土。

胡来在车底蜷缩身体，脸贴着冰冷的地面。他能看见那双皮靴，从窗户后面走出来，朝卡车这边靠近。

一步，两步。

皮靴停在卡车边，离他的脸不到两米。

胡来右手慢慢摸向腰后的刺刀。

皮靴的主人蹲了下来，钢盔的阴影投进车底。

胡来看见一张脸，年轻，留着仁丹胡，眼睛眯着，往车底下看。

两人目光对上了。

日军士兵的瞳孔骤然收缩，嘴巴张开，要喊——

胡来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来，头顶“咚”一声撞在卡车底盘上，但他没停，右手刺刀从下往上捅，刀尖穿过车底盘的缝隙，扎进那人蹲下时暴露的小腹。

“呃啊——！”

短促的惨叫。

胡来手腕一拧，抽刀，带出一股温热的液体。他不管，左手抓住那人的脚踝，猛力一拉。

日军士兵失去平衡，向前扑倒，上半身栽进车底。

胡来扑上去，膝盖压住他的背，左手捂住他的嘴，右手刺刀从侧颈扎进去，横着一拉。

血喷出来，溅在胡来脸上，烫的。

身下的身体抽搐了几下，软了。

胡来松开手，喘了口气。血腥味冲进鼻子，他又想起镇江那个**喉咙里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
他甩甩头，快速搜身。摸出两个**，一包香烟，还有个小铁盒，里面是几块压缩饼干。

东西全塞进怀里。

然后，他拖着**，把他完全拽进车底，自已则从另一侧爬出去。

刚露出头，就听见远处传来日语呼喝，还有跑步声——不止一个人。

刚才的惨叫，引来了人。

胡来抓起老套筒和**袋，猫着腰，钻进卡车对面的一条窄巷。

巷子很窄，两边墙高，光线暗。他顾不上看方向，只管往里冲。

跑到巷子中段，突然听见前面有动静。

是人声，中国话，压得很低，但急。

“……快点！磨蹭什么！”

“这箱子死沉……”

“沉也得搬！让**逮着，全**完蛋！”

胡来刹住脚，闪身躲进一个门洞。

门洞里堆着破家具，他缩在后面，从缝隙往外看。

三个兵，穿着和他一样的灰军装，正从一户半塌的院子里往外抬东西。是两个木箱子，看起来不轻，两人抬一箱都吃力。

领头的那个是个黑脸汉子，腰间别着把驳壳枪，正焦急地左右张望。

胡来认出那枪——不是制式的，是地方土造，枪管短一截。能用，但容易炸膛。

黑脸汉子突然转头，看向胡来藏身的门洞。

胡来屏住呼吸。

黑脸汉子盯着门洞看了几秒，手摸向腰间的驳壳枪。

就在这时，巷子口传来皮靴声，还有日语喊话。

三个兵脸色全变了。

“丢下！快跑！”黑脸汉子低吼一声，转身就往巷子深处窜。另外两人也扔下箱子，跟着跑。

箱子落地，砸起一片灰尘。

皮靴声进了巷子。

胡来看见四个日军，呈搜索队形，枪口平端，朝这边推进。

他缩回门洞深处，后背抵着墙，右手摸到了那颗手**。

日军走到箱子旁边，停下。领头的用刺刀撬开一个箱盖。

里面是黄澄澄的**，码得整整齐齐，至少上千发。

日军士兵发出一声低呼。

领头的却皱起眉，蹲下身，仔细看箱子，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——那三个兵逃跑时留下的。

他站起身，朝巷子深处一指。

两个日军立刻追过去。

另外两个留下，守着箱子。

胡来等那两个追兵的脚步声远了，才慢慢从门洞后探出半个头。

守箱子的两个日军，一个站在箱子边警戒，另一个蹲在地上，试图把箱盖合上。

胡来的目光，落在巷子对面——那里有个塌了一半的灶台，灶台后面，似乎有条缝，通往后街。

他计算了一下距离。

从门洞到灶台，大概七步。中间没有遮挡。

跑过去，最多两秒。但这两秒，足够日**身、举枪、射击。

他低头，看了看怀里的两个**，又摸了摸那包压缩饼干。

然后，他轻轻拔出刺刀，用刀尖在门框上划了一道。

划完，他收起刀，从怀里掏出那包香烟。

**烟，烟盒上印着看不懂的字。他抽出一根，叼在嘴上，没点。然后，他把烟盒捏扁，扔出门洞。

烟盒落在巷子中间，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
两个日军同时转头。

就在这一瞬间，胡来窜了出去。

不是跑向灶台，而是冲向那个蹲着合箱盖的日军。

那日军刚转过头，还没反应过来，胡来已经扑到面前。左手捂住他的嘴，右手刺刀从肋下第三根和**根肋骨之间捅进去，向上斜刺，直抵心脏。

日军身体一僵，眼睛瞪大。

另一个日军惊觉，转身举枪。

胡来拔出刺刀，把怀里那根没点的香烟砸向他面门，同时身体向侧面扑倒。

“砰！”

枪声。**擦着胡来肩膀飞过，打在墙上，砖屑四溅。

胡来在地上滚了一圈，左手抓起地上日军**旁的三八大盖，凭感觉扣动扳机。

“咔嗒。”

没响——保险没开。

但那个开枪的日军被这一下吓得后退半步，手忙脚乱地拉枪栓。

胡来抓住这半秒空隙，爬起来，冲向灶台。

“砰！”

第二枪。**打在灶台边缘，碎石崩飞。

胡来已经扑进灶台后面的缝隙。缝隙很窄，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他挤进去，后背被粗糙的砖墙刮得生疼。

缝隙那头是后街。

他刚钻出来，就听见巷子里传来日语的怒吼，还有跑步声——追来了。

胡来头也不回，朝着街道对面的一条窄巷冲去。

跑出十几步，身后传来爆炸声——不是手**，是掷弹筒。气浪推得他一个趔趄，但他没停，钻进窄巷，左拐右拐，凭着本能往更深处逃。

脚步声、呼喊声、枪声，渐渐被甩在身后。

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，他才在一个塌了一半的土地庙前停下，背靠着庙墙，大口喘气。

肺像要炸开，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

他滑坐到地上，低头看自已的手。

手在抖。

不是因为怕，是累，还有那股子憋在胸口、无处发泄的劲儿。

他想起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，夏天的时候，树下总聚着一堆人，下棋，扯闲篇。爹不爱说话，就蹲在一边听，听到有意思的，咧嘴笑，露出被烟熏黄的牙。

那样的日子，好像上辈子的事了。

胡来抹了把脸，把汗和血混在一起，抹成一片花。

然后，他解开背上的**，检查枪栓。又掏出怀里的**袋，把里面的**一颗颗数出来。

老套筒的**，二十二发。加上他原来的五发，二十七发。

还有那两个日军的**，六发。

三十三发。

他一颗一颗压进**袋，动作很慢，很仔细。

压完最后一颗，他抬起头，看向土地庙里面。

庙顶塌了大半，露出天空。神像倒在地上，碎成几截，脸朝下趴着，辨不出本来模样。

供桌还在，桌上落满灰，但桌腿下面，好像垫着什么东西。

胡来走过去，蹲下身看。

是半张报纸，被折成方块，垫在一条短了的桌腿下。报纸已经发黄，边缘破损，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。

是半个月前的报纸。头版标题很大：“我英勇将士浴血守卫南京”。

胡来盯着那几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他伸手，抽出那张报纸。

报纸下面，桌腿原来压着的地方，露出一个洞。

洞不深，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盒子，生满了锈。

胡来拿出盒子，打开。

里面没有**，没有钱。

只有一张纸，纸上是手绘的简图，标着几条街巷，一个红圈画在城西的位置。旁边有一行小字，墨很淡，但能看清：

“汇文中学地下室，有药，有粮。卫戍旅侦查队留。十二月十三日。”

胡来看着那行字，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。

十二月十三日。

是昨天。

他把纸叠好，和报纸一起塞进怀里。铁皮盒子扔回桌下。

站起身，他走到庙门口，往外看。

街道空旷，只有风卷着纸灰和破布条，打着旋儿飘过。

远处又有枪声传来，这次更密集，像是交上火。

胡来听了一会儿，转身，走回庙里。

他在供桌旁坐下，背靠桌腿，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，掰下一小块，放进嘴里。

慢慢嚼。

嚼着嚼着，他闭上眼睛。

耳朵却依然竖着，听着庙外的风声，远处的枪声，还有这座城市在死亡里发出的、最后的喘息。

饼吃完，他睁开眼。

目光落在怀里那张纸上。

汇文中学。

他知道那地方，在城西，以前送弟弟去**时路过。高高的围墙，红砖楼，楼顶有个钟塔。

有药，有粮。

胡来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
然后，他端起枪，检查了一遍枪栓和**。

确定一切妥当，他迈步，走出土地庙。

方向，向西。

脚步踩在碎砖瓦砾上，发出“咔嚓、咔嚓”的轻响。

像骨头在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