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想好想好了再回来改

第一章 潮生徐健把竹篓往礁石缝里一卡，咸腥的海风立刻灌满粗**袖。

潮水退到小腿肚的位置，露出灰褐色的滩涂，招潮蟹举着大小不一的螯足在泥洼间横行。

他蹲下身，手指探进冰凉的淤泥里摸索，指腹很快触到硬物——是个两指宽的蛏子洞。

"这边！

"十五步开外的礁石后传来苏九儿的喊声。

少女藕荷色的裙角扫过湿漉漉的岩壁，发间木簪的流苏随着弯腰的动作簌簌摇晃。

她正用细竹枝**石缝里的青蟹，蟹钳夹住竹枝的瞬间突然撒手，那笨拙的甲壳生物便举着战利品跌进积水坑。

徐健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，忍不住也跟着扬起嘴角。

自打记事起，每回赶海都是这般光景。

苏九儿总能把枯燥的劳作变成游戏，去年捡海螺时要比赛谁找到的花纹最像人脸，前年挖蛤蜊时非说滩涂上的水洼是龙王藏的星图。

"当心别让虎头蟹夹了手。

"他提着竹篓趟水过去，海水在粗布裤管上晕开深色痕迹。

九儿闻言转过脸来，鼻尖沾着一点泥星，怀里抱着的陶罐己经装了半罐花蛤。

"你看这个。

"她从罐底摸出个贝壳，浅褐纹路在阳光下泛着珍珠光泽，"像不像王婶家房檐下挂的腊肠？

"说着把贝壳贴在耳边，煞有介事地点头："听见没？

海浪在说今晚加菜。

"潮声在远处礁石群间回响，徐健望着她被海风吹乱的额发，忽然想起六岁那年。

那时九儿刚学会用蚌壳挖沙，举着个歪歪扭扭的沙塔非要说是龙宫，结果被涨潮卷走了半只鞋。

后来是徐健背着她蹚过及腰的海水，咸涩的浪头打过来时，小姑娘搂着他脖子的手勒得生疼。

"发什么呆呢？

"九儿拿贝壳轻敲他手背，"再磨蹭太阳要晒**了。

"说着指向西边天际，朝霞正从靛青转为橘红，云层缝隙里漏出的金光泼洒在粼粼波光上。

几只灰背鸥掠过水面，尖喙叼起银鱼时溅起细碎水花。

两人沿着潮线往回走时，徐健的竹篓里己经盛满蛏子。

九儿抱着陶罐走在前面，绣鞋踩在**的沙滩上印出浅浅的月牙纹。

渔村炊烟渐起，海风裹着柴火味掠过鼻尖，混着晒鱼架上鳕鱼干的咸香。

村口老槐树下，铁匠赵叔正在补渔网。

生满老茧的手指捏着梭子穿梭，听见脚步声抬头笑道："小九又诓阿健帮你背重物？

"九儿吐吐舌头，从陶罐里摸出个海螺扔过去："赵叔拿这个下酒，可别跟我娘告状。

"转过晒场，苏家的茅草屋顶从竹篱后探出来。

九儿娘正在檐下翻晒紫菜，见两人回来，撩起围裙擦手："来得正好，把这两坛虾酱送去祠堂。

"说着指了指廊下两个粗陶坛，封口的红布上还凝着盐霜。

徐健刚要伸手，九儿己经抢着抱起一坛："娘你也太偏心了，上回让我搬腌鱼就说姑娘家力气小。

"她娘作势要拧她耳朵，九儿咯咯笑着往徐健身后躲，发间木簪险些勾住他衣领。

祠堂在村子最东头，青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发亮。

两人跨过门槛时，香案上的海神像正笼在晨光里，彩漆剥落的面容模糊了悲喜。

管祠堂的孙老头在给长明灯添油，灯油是用鲛鱼脂熬的，燃起来有股淡淡的腥气。

"放到桌底下就行。

"孙老头头也不抬地说。

他总穿着靛青短打，袖口磨得发白，腰间却挂着枚莹白的玉坠子。

徐健放坛子时注意到供桌腿有新补的痕迹，刨花还粘在榫卯接缝处。

回程时路过徐家院子，徐健爹正在修补舢板。

桐油混着木屑的味道飘过来，阿爹的梆子腔混着刨子声忽高忽低："三月里来桃花汛哟——"尾音被九儿突然的惊呼打断。

"徐叔！

船头这个貔貅雕得真威风！

"九儿凑近看舢板首的镇海兽，手指虚抚过樟木纹路，"眼珠子要是嵌个黑曜石就更神了。

"徐健爹大笑起来，震得刨花从膝头滑落："小九要是男娃，定是个好船匠！

"日头渐高时，两人终于得空坐在礁石上歇脚。

九儿脱了鞋袜把脚浸在海水里，脚踝上系着的银铃随着晃荡叮咚作响。

徐健从怀里摸出块麦饼掰开，焦香混着海风钻进鼻腔。

"昨天王婶家的二丫头出阁了。

"九儿忽然说，指尖绕着发梢打转，"嫁妆船经过村口时，桅杆上系的红绸带飘了足足三里远。

"她踢起一簇水花，银铃乱响中低声嘟囔："嫁到镇上去有什么好，连招潮蟹都见不着。

"徐健嚼着麦饼没接话。

他知道九儿最怕听人提起婚嫁之事，上月李婆婆说要给她说媒，气得她三天没去村西头帮忙补网。

潮水漫过脚背又退去，留下细白的泡沫，像海神吐露的谜语。

远处传来收网的号子声，出早海的渔船归来了。

徐健眯起眼数帆影，忽然听见九儿倒抽冷气。

转头看见她举着右手，食指指腹渗出血珠——被藏在贝壳里的藤壶割伤了。

"怎么毛手毛脚的。

"他扯下衣摆的布条，九儿却缩回手："小口子，舔舔就好。

"说着把手指**嘴里，含糊不清地抱怨："定是早上海神嫌我供的蛤蜊不够肥。

"徐健望着她鼓起的腮帮子，想起十二岁那年她爬榕树摘鸟窝摔下来，也是这般嘴硬说不疼，结果夜里发热说胡话，攥着他的袖子喊"别让海娘娘收走我的贝壳风铃"。

日头西斜时，两人帮着把晾晒的鱼获收进仓房。

咸鱼特有的气味钻进衣褶，九儿鬓角粘着鱼鳞，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。

归家的渔妇们挎着竹篮交错而过，篮子里海带随着脚步晃出深绿的浪。

当最后一缕霞光沉入海平面，潮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。

九儿站在自家竹篱前挥手，腕间的银镯撞在门框上，清越的声响惊起了檐下栖着的夜鹭。

徐健望着她蹦跳进屋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重复了十五年的黄昏，就像滩涂上永不停歇的潮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