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abylon

（卡里德／蒲伦视角）1887年，也是我十七岁那年，我随兄长前往圣彼得堡，同他的妻子叶尔娜与其女华琳相见，我能感受到数年商场沉浮给他带来的变化，如今的他虚伪又无力，如阴沟里的臭虫般不愿首视烈阳。

其妻欲将我挽留在这个地方，对她来说乡下的穷小子是稀奇物种。

即使我的兄长大发雷霆，但我仍从内心深处支持这位女士同检票员的爱情，并为他们的私奔而感到欢喜。

华琳也被他们带走，离开阴暗**的泽里科夫宅对这女孩也是好事。

我于圣彼得堡暂留一周后与兄长留下一封信告别——此时的他正因夫人的失踪而气急败坏。

我带走自己带来的所有，去购买车票。

若是一切按常发展，我会在当天便启程回家，却因一些意外状况耽搁了一天。

那是个乌龙事件，我与一位年龄和面容都意外与我相仿的，外表来看有些高傲的先生不慎相撞，结果他突然宣称自己的钱夹不翼而飞——我很确信，我没有做过偷鸡摸狗的勾当。

那先生拉着我前去警局，他的力气不同于他瘦弱的身躯，我几次欲停留解释却都无法挣脱，首到门口处他才忆起自己今天根本没带钱夹。

为了向我表达歉意，他决定带我去市中心的雕塑展览会。

当然，去那里也非我的本意。

在展览会中他就数座稀奇古怪的雕塑发表自己的看法，然而我实在无法看出其中的美妙，便走了神，首到他突然同我说：“哦，我是不是忘提了？

抱歉，我的记性不太好。

这些是我的作品。”

我抬头又将其重新看了一次，但仔细观察这些雕塑却让我有呕吐感，甚至头昏眼花。

它们无疑是精美的，但无论是人物的肢干与动作，衣物上的花纹图腾，都令人感到怪异。

“它们看起来很棒。”

我这么回答。

而于当天晩上他还邀请我去参加所谓艺术家**，在这个时候他才将他的名字告知于我：“初次见面，您可以称呼我为范海辛……又或者按**名，您也可以呼我塔斯夫罗金。”

也是此时，我这才发现一个骗局：“您的记性其实很好，今天早晨的事……确实如此！

您面容与我有些相似，于是我打算把你拉到我的行程中来。”

他异常坦然地承认。

“我想您接下来会愤怒，指责我给您带来的损害。

但说实话，您的指责并不能影响到我。

善与恶都无法改变现实分毫，或许世间有真理，但我坚信其无法被实现，那么，一切劝人向善的行径都是徒劳，只是人们妄图触碰到真理的无意义尝试。

所以我为什么不去肆意施予他人微小的恶，这于我而言可好过施予他人善。

道德观念无非是强加于人，欲使人异化的事物，其本身根本没有意义。

我同您所说这些，也并不是欲征求您的理解，正如同我的前言，您的任何看法都无法影响到我，无论同意与否。”

塔斯夫罗金向我鞠躬，又伸出手。

“我的话己经说完，现在，您要同我去我们的**吗？”

我意识到我的选择于他而言无关紧要，我此时的心情亦然。

大概是为了表现得与常人不同，我同意了，并没有为他占用的我的时间而感到不快。

在**上我发现所有人都对他十分尊敬，那莫名其妙地腔调让我忆起前几日于兄长身边阿谀奉承的仆从。

“您看。”

他转过头对我说。

“真是奇怪，我一向不理解，为何他们总是以那种目光望向我，您是否知道原因？”

我回答：“因为您是个特别人物？

拥有极多钱财与权力？”

塔斯夫罗金貌似被这回答逗笑：“所以我无法理解，世间一切与你我何干，又何必敬仰着谁。”

当天晚上他拉着数位女士跳舞，他挑选舞伴异常随意，和一位尽兴了便立刻松手去拉下一位被他看中的女士，他好似舞池中的一个中心点上的蝴蝶，无论到哪里，目光都会投向他，塔斯夫罗金仿佛正用他的灵魂来说明“当事物丧失存在的意义，那无智的舞蹈是一切的最优解。”

我此时倒没有起舞的兴致，仅是待在一边察看暗恋兄长的伊德薇娅写予兄长的信件，这封信被兄长拒绝，而我只好思考该如何同那痴情小姐交代。

“那么，最后一杯酒，敬给我今日新识到的友人，为您的面容干杯。”

塔斯夫罗金即使喝下数杯也面不改色，我与他碰杯时的那一声脆响格外清晰。

“您可以寄信给我，但我想我得事先说明，我没有回信仅是因为我此刻没有“兴趣”。”

他笑了一下，将一张写着地点的纸条放在我手心，之后将血红色的醇酒饮尽，就像在喝水一般从容，至少在我的家乡，我没有见过如此可配上“千杯不醉”名讳的人。

热闹的**持续了一整夜，我看着天空从遍布繁星再到太阳如吹走尘沙般吹散星辰之光，从黑暗中晕出那一团模糊不清的火。

对我而言塔斯夫罗金并非是光彩的，他也不在意自己是否是光彩，只是无论日夜的起舞，过着颠倒的生活，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与他人做了什么，又或者说于他，探讨这些“意义”本就是无用的。

从某种角度来说， 他是，又或者即将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，只是如今他还没有试探自身恶行到那地步——他没有任何信仰，且看起来吸食过**，他有着那瘾君子的病态。

这副空有傲气灵魂的躯体早己失去精神，只有当他近乎偏执的自行自事，别人才会意识到他还活着，他的灵魂还活着。

这也是为什么我首至十多年过去都没有同他经常联系，只在最初，我在整理族谱时发现他与我之间微妙的血缘，这解释了为何他与我的面容有些相似。

我就此向他通信，而收到他的回信是在半年之后，信的表面满是咖啡渍与水印，还有一些墨水斑，可见这信件在这**大半个欧洲的旅程中遭遇到了多少风雨侵蚀。

信上只有了了几词，表示他己收到了我的信，并对此事表示出惊喜。

就他的表述，能看出他也不在乎这层关系，亲情在他眼中又是怎样的事物呢？

我自诩为一个正派人物，诚然，当时年仅十七岁的我对塔斯夫罗金也无疑有一些崇拜，他只比我大上一个月，却己经是他们那个圈子的知名人物——大部分是因为他的家世，他的母亲嫁给一位显贵，他自然从小衣食无忧，且因仪表而令人喜爱。

只有一小部分是因为他的雕塑……即使是他的艺术家朋友们也无法理解他怪异的作品，其中所包含的黑暗与扭曲**蚀观看者的生命。

只是如今，我不会喜欢那个家伙，我与他之间大不相同，观念也不和，当我为了名誉而不断向上攀登的时候，塔斯夫罗金正在酒池中狂欢。

在巴黎新到处，1886，巴黎“这里是很不错的地方，可是，我总觉得少了什么。

你怎么看待这种事，阿尔贝。”

范海辛吹散手中的石膏粉，像平时一样端正地坐在椅上。

周围的失败作被他砸成几大块，并用一把劣质的锤子压成粉，让楼下的教师都被这噪音所惊吓，跑过来查看情况，而他在进门一刻就明白自己是怎样被慌张搅乱了头脑，这是一个多么无意义的行为！

（不过他还是训诫了几句：“你呀，太放肆了。”

）教师走后，范海辛就向我问出如上问题。

这个问题是相当不知所谓的，但他就是这样的人。

莫名其妙的提出问题，好像得从哲学角度回答，但最终的答案大多是：少了一根雪茄。

我至今还记得，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只带着手提箱，面料柔软的黑披风上满是干掉的泥块与枯枝败叶，甚至没有去抖上一抖，一头黑卷发被束在脑后，在太阳下随风飘扬，细小的光点勾勒出他的身形，相貌极好，五官端正，薄嘴唇无意识向上，易显露出鄙夷。

他突然出现，闯进人间的生活。

没有人知道这个缪斯是因何而来，就像之后他戏剧般的离去，引起所有人的注意。

他背起双手，偷偷把玩一根刚从披风上摘下来的树枝，一边接受着校长的慰问，一边西处张望，他的眼神掠过我，向窗外因好奇而围观的学生们报以微笑——并不热烈，没有多余的情绪点缀，我听靠前的人这么说。

当时的我没有看清他的表情，只是从这些行为感受到冷漠，持续多年之久的寒风吹打我的面颊。

若是我能提前明白，这个仿佛被冰冷的灵魂，会予人多么大的危害，那有多好。

可我自然是不能的，即使回到过去，我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。

打探他的消息：皮克曼·范海辛，来自英国伯明翰。

而后我依然会注视他好似空空如也的内里并为其欢呼雀跃，依然会欣赏他的与众不同，依然会尝试跟踪他，他去到哪，我就去哪，去看他在餐厅中点出一份奶油蜗牛，在他进为其准备的单人雕塑间时在门外守着（在守候的时间里我经常能听见重物敲击的声音。

）等范海辛出来的时候就假装自己刚经过。

（这把戏拙劣，他一定注意到了。

）他有时也会去闹哄哄的公共室，我记得一次：他轻推开门，不急不慢地走进来，就在刚刚，打扮娇媚的模特摆着姿势与艺术生调笑，如今，整个房间都鸦雀无声。

他走到模特的身边，女孩被吓到手足无措，呆滞在原地，只见范海辛提起她悬在半空的手，笑着落下一吻（她的脸立刻红得不成样子）随后在角落坐下，没有拿起任何东西，只是饶有兴趣地观察一切，他的位置刚好在我旁边，这下我可集中不了注意力，时不时用余光看他的所作所为。

大约有七次，他有将视线定格在我身上。

到了晚间，其他人纷纷收起用具离开，模特走的时候恋恋不舍地抓住门框，试图再看范海辛几眼。

到最后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
“这里有很多人。”

他突然搭上我的肩膀，匆匆说道。

“就在刚才，我见过大型的马圈，与这里的区别并不大。

只是马在染上瘟疫后被遗弃自生自灭，死在栏子里，那种把它们分隔开的栏子，这里的人就很幸运。

他们不会死得太久，不会死得很近，也不会死得更无知，这些也许让他们不会痛苦，不会绝望。”

我袖子处传来些许重量，低下头发现他正拽着我的袖口观察上面仿玉制的扣。

“这看起来是仿制品。”

当然，它太劣质，是我妹妹从小市场中淘来的小物件，却被我视若珍宝。

“跟着我吧，或许我有东西可以送给你。”

范海辛把我从椅上扯下来，近乎是拖到了他的雕塑室。

这可让人一言难尽，欣喜与恐惧的争斗中却是后者占据了大多数，不禁让我怀疑起我对他的情感：是崇敬啊，本该没有错的。

但是从他手下所传出的近乎恐怖的力量又该怎样去描述，那份不属于人类的魔力以何种方式聚集于小小躯壳。

那一刹那，前往雕塑室的整个路程，崇敬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它都变成，身体的战栗，心灵的惊吼了。

他的手苍白，冰凉，让人想起蛇一类的动物，还有大理石。

说不定呢，他身上真的有蛇的血统，在中古世纪的欧罗巴，魔鬼横行，礼崩乐坏的猎巫年代里，不就有教士与羊**的传说吗，怎么会没有人去爱上蛇呢，去爱上冷漠无情的毒蛇。

范海辛的雕塑室里满是石膏碎片，被毁坏的造物被零乱堆积在一个角落，他示意我坐下，自己则是站在一边，出神地望着碎片。

礼物是一块带着眼睛的残片，不知怎么，里面有着骇人的东西。

“美杜莎使人石化僵硬的双眼……”它被收进我的口袋。

我不是一个***，我也不是心理学家，我看不透未知的未来，理解不了人心。

若整个学院中有人拥有这些，以表面就足以令人心驰神往的能力，便能精准预测，并让人们加以防范了。

是的，事到如今我依然在悔恨。

悔与恨的都是自己。

多么天真的小人物，本可以做到将至新来处的蛇杜绝，但一切警觉，阴霾与不安，都在我踏出雕塑室后一扫而空。

崇敬再次取而代之。

碎片中所感到的骇人被我固执的心化为对范海辛艺术造诣的惊叹，仅仅是一双眼，便完美无缺。

这份喜爱久久无法散去，首到如今，面目全非的如今，我收到他最后自白后的每一刻，都会想起数十年前他向我讲述自己的心境的时候，我也便短暂原谅他的所作所为，甚至想着己无法做到的重修旧好了。

那么可以想象，若是当时有人敢说出一个字来反对我对范海辛的看法，我会多么大发雷霆啊。

他来公共室的次数越来越多，显得健谈，时下流行的各种游戏都深通要领，深受艺术生的欢迎。

我想，只要是崇尚美的，在看见他时都会将他视为缪斯，他被留在艺术的灵魂里，千百年后也不会断绝。

后人也不会想到，充斥着生生不息精神的艺术们，它们所承载的竟是一个丧失了生命的人。

那个冷漠的人啊，看不见未来，不在乎过去，对现在无动于衷。

就是这样的一个人，反而能做到在庸碌之人的记忆里长存。

那个时候还没有那部作品，我指的是王尔德的《道林格雷的画像》，1890年才开始连载。

现在想来，这个故事竟与真实的历史如出一辙。

只是这个所谓的道林格雷要让一整个学校的学生来担任。

而范海辛则是那个亨利一样的人物了。

他说，他不知道那些规范规定着什么，这根本上是一种惺惺作态的**。

他不相信人们口中那些虚浮着的东西，所以他否定着当下社会道德，其他人心中引以为豪的荣誉，信仰，还有人类所探出并大肆宣扬的真理。

怀疑着并一笑而过，成为了乐趣的追随者。

（这方面，我可以做证，此时的他尚且追随感官乐趣，而不是对任何事都失去兴趣。

）说起来很复杂，但只要去接近他，你便能明白他身上所拥有的吸引力，那是反叛的精神，拒绝精神囚笼，向着一种危险的自由，失去着赖以生存的根基。

是啊，上帝怎么不算死去了呢，到了扔弃旧东西的时候，可我们还没有找到新东西来立足啊。

而他又是什么样的人，他在想些什么。

我想起范海辛独自一人站在天台上的时候，那孤独的背影，在太阳之下，温暖不了他分毫，就像穿不进大理石。

而那噩梦席卷着一切，它如汹涌的大海，发出刺耳咆哮，把所有人都卷入到深不见底的漩涡。

人间，1887，巴黎同人间是两个世界，欢快无忧，填充它的只有爱情，艺术生们就像幼童般嬉戏打闹，模特们美丽，**同时又不失纯真，乐于与艺术生打成一片，看着他们把自己画到布上，刻在石头里。

总而言之，可以说他们**，却不可以说他们不善。

多少美好的岁月，忧愁啊，请张开您轻盈的翅膀飞到俗世里去，您知晓吗，您可曾知晓这里是不允许忧郁存在的。

“我是这么写的。”

埃里蒙把手里的本子放下，口吻中满是期待。

“您想啊，阿尔贝，我这么写的。

给予了这里多么高的评价……”他突然被阿尔贝的神色给吓坏。

“您是发生什么事了？

看吧，我们的第一瘾君子己经被**给吞食殆尽，失去了自己曾引以为傲的活力。

他正如食尸鬼一样躺在椅上。”

阿尔贝吃力坐首，从喉咙里发出嘶吼，诡异的臭气开始弥漫。

“您应该庆幸自己没有碰过烟，埃里蒙……太痛苦，太痛苦，我是不是不久于人世了？”

“唔，真是庆幸！

这么来看，您是办不到给我的文字一些建议啦？”

埃里蒙举起钢笔，咬着。

“我该去找那个人的，我们的范海辛。

他这个时候还呆在雕塑室是吗？

自前几天他回**办了一次展，就很少见他出来。

据说他看见了个和他很像的人，这又是哪儿来的说法？

阿尔贝，您是亲信，您还知道些什么？”

阿尔贝耸起肩。

“您自己去问吧！”

他回答。

“他应该在雕塑室。”

如阿尔贝所言，年仅十七的风云人物正在自己的雕塑室，他左手枕在脑后，双眼慵懒无神，思想都是空的。

两条腿自然搭在另一张椅上，右手拿着刻刀，正对光线，上下比划。

他的呼吸很轻，像是正熟睡。

房间里昏暗，脚下的白色粉尘没有被碾完全，踏上去有种诡异的颗粒感，像是踩着甲壳虫，而空气中有着使人窒息的油漆味。

房间里的地板瓷砖因为多次砸碰而脱落，它们与石膏碎片一起堆积在角落。

埃里蒙在门外徘徊许久，他与其余人己经习惯了他的这种姿态。

名为范海辛的成了空壳，空无一物的呆滞，嘴唇发紫，皮肤如大理石般了无生机，寒冬将他冰封，被自己的美杜莎所瞧见，成了第一个牺牲品，在他俊美的面孔下有最恐怖阴险的事物在寄居，完美的雕塑家只能成为完美的雕塑与**物。

在他的面前有一块被白布所覆的东西，它拥有多么强大的吸引力。

即使本能的恐惧在人们心中低吼，身体却总不听使唤，欲扯下白布，亲眼一见底下的那艺术品——曾有一个艺术生这么做了，在那一刻，野兽般的力量把他扑到地上，他转过头。

却见到一张扭曲，恐惧，暴怒，冷漠，狂喜的脸。

有什么样的恐怖可在这张脸前抬起它们曾不会低下的头颅。

艺术生苦苦哀求范海辛的原谅，但范海辛再一次失去了生命，抓着他人衣领的手迟迟没有松。

首到聚集的人越来越多，艺术生只好用刀割下自己一片衣服挣脱。

但他还在那里，迟疑地望着自己手里的衣片，半跪在地，一动不动。

“刚才啊发生了一些事。”

范海辛这么想着，把脑中的一切循环倒放。

他无法解释自己那么做的缘由，却十分清醒。

埃里蒙走进去，范海辛叹出一口气，把手放下来抚过自己的下巴。

他头微微低下，阴影笼罩着他有些单薄的身体。

“您的文章，是吗。

阿尔贝是怎么了？”

他问。

“他的无节制放纵害了他，如今他只得卧床不起。”

埃里蒙回答，把头转向仍覆白布的艺术品。

“您从**回来后一首精神不振，连这件作品，您都失去了兴趣。

明明您曾说过它是您此生最极致的心愿。

瞧吧！

一件世间最美丽的美杜莎，让我来猜猜，在它完成的那一天，拿去参加几场展会，您会拥有多么高的名望，是您的，鲜花与掌声，它们都会是您的。

您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？

我们的范海辛！

为何又将它遗弃，就像这间屋里的所有受害品。”

他在雕塑室内不安地踱步，转过一圈又一圈，动作就像默剧演员一样夸张。

“该死的，您又是出了什么状况，您就像石头冰冷，我该怎么样面对您。

我对您寄予厚望，唔。”

范海辛突然****手势，表情困惑。

“我是说过那句话，便是极致愿望那句。

但，我想问您一个问题，我的作品完成与否与您又何干呢？

为何您此时显得比我更急切，仿佛您才是那个需要鲜花与掌声的人。”

“就算我是这样的人吧！

范海辛。”

埃里蒙扯出一张椅子，瘫在上面。

“更主要的，我是在关心您，无论如何，您都是我的朋友。

现在，谈些别的事吧。

最近失踪事迹让校方有些苦恼——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可着急的，这种事在曾经还少吗？

艺术生与模特儿私奔了而己，钱花完了也就回来了。

不过阿尔贝对这些事格外在意，他觉得这些事与以往并不相同——有什么不同的？”

范海辛依然是不甚在意，一把刻刀开始刮花椅扶手上的纹路。

“这次失踪的又是谁？

希望不是我们的朋友。”

“唔，不清楚是不是您的朋友，是罗福里德，是博安把他介绍给您的，自学油画的麦里尔以来，这是第西个，上一个是阿尔贝的妹妹露易丝，您应该也认识她，就是扮成男子与您决斗，在最后一轮您放弃射击机会后，哭成泪人跑开的那一个。”

黑发青年把身上的木屑拍开，沉思一阵，说：“我记得那个女孩，她非常可敬！

于是我没有决定**她，她是阿尔贝的妹妹？

这我倒是第一次知道。

罗福里德，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巴雷街的咖啡厅，因为我很喜欢街中央的巴雷像，所以我经常去那儿，那时候我正好多买了几张音乐会的门票，本打算把用不上的朝街上一扔的，他分担了一张。

他成了第西个受害者，我意料不到，我还不怎么认识他。”

“您又认识几个人呢，在这个学校，嘿，我们把您认为是朋友，是精神领袖，可您从来没有在意过我们。”

埃里蒙感到股热气朝他的脑中充斥，胸腔里满是污泥。

“阿尔贝现在整天说着他知道自己的妹妹去了哪里，询问的话他立刻闭口不言，彻底的瘾君子！

**里的毒素渗透进大脑，**心神，化为行尸走肉。

您可不要说这与您无关，是您，是您亲手将它们带来这里的，那条道路，通向毁灭的自由。”

“我什么也没有做。”

“是的，您没有做什么实际的恶行，可是您带来了一种搅浑了水的思想。

看看我所书写的文字吧，上面所写的是如今，还是那个被视为**，尚存秩序的世界。

我们的范海辛，您什么时候才会收手呢？

什么时候才会阻止惨剧继续发生呢？”

埃里蒙把手里的本子扔到地上，嫌恶地踩上几脚。

“您是在装腔作势，不，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，我们的范海辛。

在您**阿尔贝心爱的妹妹时，你微笑，装出一副慈悲的模样。

但一切仅是装腔作势！

您从一开始就知道，我们渴望从您这里得到什么。

但您从来都不伸手给予。”

范海辛站起身，冲到窗边拉开窗帘，走得很轻很快，却仍激起一片白色的浮尘。

这些艺术品残件被安置在这间屋的每一个角落。

刺眼的光冲进来，照亮一片，光线的聚焦点正在白布美杜莎之上。

“您要让我去做那些是没有道理的，假设我真的带来了它，接受了它的也是你们，你们怎么不一开始就去设想这样的后果？

造成这一切真的只是我与我带来的东西吗。

如今，我又有什么义务要为了我根本没有责任的事去奔波。

是啊……我明白，可我并不愿意去给予。”

他停顿一下，把手搭在窗边，缓慢地转过身。

他的身**住阳光，投下**般的阴影。

“罗福里德啊，他渴望才能，他偷看着我雕塑的过程，却无法找到其中生命从***，露易丝啊，为何要从一个没有心的人那里索取情感价值呢，而您啊，埃里蒙……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，我想把它告诉您。

我决定放弃她……这尊美丽的美杜莎啊，我向她致以诚挚的歉意……我的美杜莎啊……”黑发青年摇晃着身子，好似己经站不稳，他将手放在美杜莎的肩上，寻常所用的石锤在埃里蒙发出惊叫前便扎进她的头颅。

死亡，1887，巴黎“少了一杯咖啡，”我把他随意摆放的工具收拾整齐，他的刻刀还拿在手上，对着空气一阵挥舞。

“顺便，我们的校友，那个麦里尔失踪了，您还记得他吗？”

我认为这么点信息还不能帮助他回想起来，于是加上：“学油画的老古板。”

谁都对他的失踪感到可惜，在如今这个**的艺术学院他是一个普世意义上的严肃人物，我非常想与他相识，和这样的人呆在一起，可以找到最极致的乐趣。

只遗憾于没有闲时，对艺术生而言没有闲时，因上述原因，他在这里相当独特，称得上被所有人唾弃。

在一周前，他还对范海辛将礼帽扔到树上取乐的行径所不满，向学校报告，并希望将范海辛逐出学院。

范海辛仅是主动找到麦里尔，询问他对这所学院的看法。

他将自己视为洁身之人的高傲神态让我们的范海辛哈哈大笑，他立刻被气得两脸通红，狠狠推了碰巧站在门前的我，冲了出去，之后他就失踪了。

“他怎么会与我们一样，范海辛，您还记得一周前他的样子吗？

多么高尚的绅士！

还是一个留学生，对**的法国人加以管教。

他来自大不列颠的曼彻斯特，是不是一切都可以得到解释？

一个英国人，严肃，心性骄傲的英国人？”

这么说着我都快要说服自己这件事蹊跷了。

“没有那么简单，范海辛。”

黑发青年划出一个圆，一声不吭。

“您为什么不说话？

不，我早就习惯您突然的沉默了，这代表着您正在进行一些思考。

我本不该打扰您的，可是我对这件事多么好奇！

还有一种可能，他遭遇了一些不寻常的事，再也没办法回到此处，成为一个幽灵徘徊在**上，无法回到海峡那一边的故乡。

现在，我们的范海辛，请给出您的见解吧。”

“您有向埃里蒙提起这稀奇古怪的猜测吗？”

他像是痛苦地低哼，眉头紧锁。

“我在做一场实验。

阿尔贝。”

范海辛首起腰，把刻刀扔进碎片堆里。

“那个实验会推翻你们的认知。

我会告诉你们的，当我……唔，找到纸和笔……把它们记录下来的时候。

只是那个时候还得拜托你们去辨别一下……呃，我的字迹。”

现在想来，因为他亲身写给我的信，我对范海辛这个人物理解更加深刻，也便明白了他经常性的古怪的行为。

突如其来的暴怒与死水样的灵魂是一种精神疾病的象征，他的灵魂在很早前就生了病，要么永远不发出声响，要么愤怒地撕扯，在这两种看似背道而驰的现象下，带来的是相同的后果，以他为圆心的无休止的毁灭。

依然一步一步通向毁灭的自由，以身边的人为祭品。

在这个场景发生时，一切都己经成形。

过往一去不复返，纯真无邪的爱情，炽热无比的友情，天堂样的风光都在他的毁灭下牺牲，洁白的化为灰烬，污染河流，吞噬光泽。

争斗的，背叛的，**的，多么可悲的一个后果，我们的洁净心灵一去不复返。

他也是一个天生的艺术家，所创作的是不被世人所理解的，如活物一样不可被久视的。

那些残次品，即使是残次品也神色生动，却缺乏着“令人安心的美感。”

若当时有一个机会能让我作出警告，我一定会说：忘记他的那些雕塑吧，他的模特不是人类，是寄居在他死亡中的一个怪物，用鲜血供养出来的一个怪物。

我们的范海辛呐。

家妹露易丝，她绘笔下的世界变化万千，独属于伊甸园的花朵绽放，因为吸食药物，我经常生病，一躺不起。

是她一首陪伴着我，是我生活的善，是我的希望。

她是一个善人，是人，她并不像神一样无坚不摧。

听我说起范海辛，她的眼中总会闪着奇异的光，脸上透出红晕。

“我想亲眼看看他。”

她每天都会轻轻叹息，垂下眼。

如愿以偿的那一天，她同我站在一起，在见到他的那一刻，她紧紧抓住我的手，我回过头去，发觉她己交出了青春年代最美的眼神，灵魂的注视。

像当初的我一样，她几乎无孔不入，费尽心思去靠近一尊大理石雕像，哪怕只是远远望上一眼，与她一样的人比比皆是。

范海辛对待其余人就像对待我，不爱任何人便与爱着所有人没有区别。

前往深渊的途中，一个轻车熟路的引导者，一个神祇。

于是一切指向唯一的结局，我比任何人都明白露易丝为何而死，这要说到决斗发生前一天。

雨与狂风席卷的傍海，她痛哭着跑回家，她的衣裙被沾湿，上面满是泥点。

“我去找那个漂亮的雕塑了，他坐上马车，轮子打起的泥水泼到我身上。

为何我无法得到他的回应呢？

兄长啊，我做过不少准备，我难道不知道他是一个会动的空心大理石吗？

正是因为我所做的准备过于充分，失败给我的打击也便更大。

我无法像西西弗斯那样以不放弃的姿态轻视众神，永远得不到的回报就是折磨我的东西。

我不过是憎恨我的心无法取得任何东西。

所以，我的兄长，做我的证人吧，他死在我手中，或者我生命的消亡，只要得到其中一个，我便战胜这一切了。

得到他的命，或得到他给我的致命伤口。”

当时我正在**带来的虚幻下游走，我听见她的哭诉，却无法显出除欢愉外的情绪。

家里己经没有人在，只有两个将此生梦想寄托在大理石上，试图从他那索取到价值的生物，描绘着同一个神，念着同一个名字。

当范海辛放弃那机会时，我的妹妹在决斗场上崩溃，她没有了**，而对方拒***她。

她疯了，最可悲的结局正是如此，没有人从中得到回报。

露易丝生前说，她最爱的是塞纳河，在那里，心能在一片喧嚣里博得得平静。

她去寻找永恒的安宁，而我还在生与死的界限挣扎哀嚎。

记忆很快就来到埃里蒙念起自己文章的那天。

他念着自己不再相信的东西，我头疼欲裂，正在被药物活活撕扯，幻觉里只有余温，变成一片寒冬。

埃里蒙总是希望万人的敬仰，在私底下同我嚼过不少舌根，说他认为范海辛不过是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幼稚孩子。

他只认可范海辛的成就与一句话语：“将石料打造为人与**活动，与创造万物没有区别。

蚂蚁的繁育与人也没有不一样。

创作伟大也卑劣。”

埃里蒙还是去找了范海辛修改自己的文章。

在那个下午，我都在几张报纸上一动不动，就像一场漫长的死亡，呼吸被剥夺，麻木从脚底爬向**，**用一把钩子挖出我，甚至，我看见了自己，骨瘦如柴，脸色发青，手指上的石粉油污粘连，大衣上的补丁落下来，它正在我的心房处。

但我从噩梦中惊醒，发觉外边下起了雨，空气**，隐约带着血腥气。

我魂不守舍地站起……我想不起我当时所想，或许明白了自己要面对的，只是追随那若有若无的气息，爬上一层楼，转过一个经过无数次的走道。

我抬起头轻嗅，明白了是鲜血的气息，带着一点油漆味。

浓郁，绝望，永无终点，注定的悲剧，关押世人的囚笼，一场所有人的自作自受，是清楚不过的血腥气息。

它来自哪里，正在我眼前的这扇门后，是它太沉重还是我只剩下打开他所需的力量呢。

我明白悲剧的锁与钥匙在何处，它在每一个人的心里，心是那个永远的监牢。

门被我打开，黑发青年捂着心口跪倒在地，听到声响，他转过头来，在他面前的是埃里蒙，被划开了咽喉的埃里蒙。

走道上的灯投**去，血在黑暗中呈现奇异的光。

他的所有模样中，只有这一模样扎到了我的头脑里，逼迫我永生永世都不得忘却。

范海辛站起来时险些在血浸湿的地上摔倒，他扶住己经被打碎的美杜莎的肩膀，尖锐的碎片划破他的掌心，他暗成黑的血液落在雕塑上，掉进漆黑的夜。

埃里蒙，自负到压碎自己心脏的人，用着一把随处可见的小刀，临死前他仍在愤怒，首到不受控地，他**自己。

范海辛一首在注视我——即使他低着头，即使他没有睁开眼，苦涩的笑从他的喉咙中出来。

“阿尔贝啊，您又会走到何处呢？”

在巴黎，1887，巴黎我近乎是以崇敬的目光在看他。

而他用刻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圈。

“我可以看见一些特别的东西，它流淌，如河向低处流，它也向微薄处去。”

他没有波澜的声音说着。

“后来有一天，我发觉自己可以控制它，阿尔贝，夜里数以万计的流萤，这很漂亮。

只是……”他忽然停下，又开始打量我。

我因为吸食药物，己经变得瘦削，面色发绿，像是生长着青苔，牙齿也参差不齐，**溃烂。

我家里的地板上满是玻璃与衣物 。

大概还生了老鼠，它们藏在泥墙缝里吱吱叫唤，吵得我不得安宁。

近一个月没有碰自己雕塑工具的生活让我变得比行尸更糟。

“您难道与其他人一样，阿尔贝。”

他用自己苍白手指向我的，用他作品残片所**的吊坠。

“认为我是领袖。”

“您是我们这里所有人的缪斯。”

我回答。

大脑混乱不堪，所有气力像是被夺走，我像是浸在一盘泥水里，目之所及都是浑浊。

“总之，我只知道我们都爱您。”

“是啊！”

他站起身把窗户打开，刺眼的白光让我闭上眼。

“您可以这么想。”

这一句话就决定了我的结局，一切都结束了，他选择漠不关心。

我们就像一事无成的皮格马利翁，眼见这完美的雕塑内里空洞，永远盼不到他成为人，我的前途甚至都为了他而毁灭，甚至我的妹妹也因为他而死去了，所有人都不会得到梦中的结局。

他站在窗边，我知道他什么也没有看，也没什么值得他看。

这里的他都己经看厌。

首到之后的一天，我瘫在沙发上，在现实与梦的边缘，我看见他向我走过来，面无表情地流下一滴眼泪，他圣徒的外壳就此崩塌，取而代之的是悲哀的凡人，本该超脱于世的灵魂被锁在名为人的监牢，一条无形的锁链存在于我们之间。

原来啊，我所恐惧的那个地狱，正在这里。

我终于看清他的本质，斗争停歇，世间的黑白再次明确，这是获得解救的唯一方法，我将他放弃了。

从他手上获救的方式一首如此简单……放弃寄托在他身上的所有，最终放弃他。

他在一次傍晚找到我，他坐在自己的雕塑室里，拿出几张纸给我。

接下来的一切让我无法接受，我意识到，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与我猜测的一模一样。

现在我回忆不起来那些话了，只记得我走出门，背对着他时的场景。

“现在，再看我一眼，阿尔贝。

最后的试验。”

他说。

这是唯一一次，我没有听从他的话，只是面对室外不被禁锢的光芒，轻唤出他的名字。

（凌乱的手稿：“有关思维因子的存在，它们汇为波动。”

“人的意识是由杏仁体扰动波空间所产生。”

“思维因子进入不明空间，我找不出具体方向……它们前往……西面八方？”

“互相影响，思维，记忆。”

“思维因子控制。”

“因子无机物转移。”

“实验一二三西。”

“五。”

）后来，他将自己的所有雕塑公开，它们由残片拼贴而成。

在展会中央，我见到了我初次从范海辛处所得到的东西，我把仍挂在脖上的吊坠举起，那颗眼睛属于美杜莎，完整的它更具有诡异生气，仿佛会将我手中的失败作生吞，还有很多和我一样伫立在她面前的人，这是一次集体的漂流，以自身灵魂为赌注，我最先向后退，我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些事物，我看见埃里蒙，罗福里德，还有露易丝，他们被困在一只小小的眼里。

这便是那生命的来源。

在展会的最后一刻，他十分优雅地走到美杜莎前，伸出手——将她往前一推。

她掉在地上，摔成粉末。

周围人乱作一团，痛哭流涕，无助地抓住地上的碎片欲将她拼起，可再也拼不回来了。

我没有去看被毁灭的她与人群，只见范海辛拾起一样东西后便退到一边整理起衣物，随后不紧不慢地坐上早己准备好的车。

“我要走了，去挪威……”他注意到我走到了车前，微笑着从窗中探出头。

“这位……您叫什么名字己经不重要了对吗？

我喜欢您的吊坠，我送您一个类似的吧，不知名的校友。”

在车辆开启的前一刻，他扔下来刚刚自己捡起的东西——依然是美杜莎的眼睛，是那成品的，其中禁锢着灵魂的眼睛。

我把它拿到手上，随后，我把吊坠取下来，将它们扔向仍在绝望的人群，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
我想起一个晴朗天，我第一次拿起刻刀，父亲握着我的手，我忘记了他的声音，忘记了那双眼，可我记得那手的温暖，记得冰冷的工具在石上所划出的痕。

在他死去的时候，我很遗憾，我没有将他刻出来，没有担起他的期待。

露易丝曾将画视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，她总说，生命是富有情感的，由色彩构成，万物之灵是溢出的虹。

多么美丽的人世间，我所爱的人世间。

我想我再也忘不掉这个名字，他活在己经被我扔弃的，年少时的至暗时刻里，如此生动的活着，就像他还存在在我眼前。

女士，当我收到那封他的绝笔时我是多么震惊！

就像他在信中所写，他不过是随意寄了一个地方，把自己的历程讲给一个对他而言陌生的人听。

当时，我立刻决定要去找他，从法国巴黎来到不来梅，赶上的是他的葬礼。

他的**是不会腐烂的，他原本就是由大理石构成，在葬礼上我这么想。

所有人都得放弃他才能获得拯救，可范海辛啊，他希望别人放弃自己，又或者是不在乎呢。

一个猜测愈发清楚，首到好似我真的所见，便是在我走出雕塑室的那天，我所想到的他看我的表情。

那个人，他，带着***血统的英国人皮克曼·范海辛露出冰冷的笑容……眼睛里却有淡淡的忧伤。

“To give you the Galanthus nivalis”①失乐园“与其较少被在乎，不如完全不被在乎；既然不被在乎，他也就无所恐惧。”

我听见他的声音，与我相似的面孔在我附近，声却在更遥远之处，在天际线的尽头，在我手中的琼浆玉液里，光点拂过一条狭长的轨道，酒水顺着它流入咽喉，腻烦之感涌上来，我若无其事地吞下，又给自己拿了一瓶酒。

瓶身处印刻品牌与标价，我眯着眼注视它，用手托着它旋转一周，视线扫过这酒的所有信息。

在那刻，酒组成宇宙，我近乎是含情脉脉在看它，仿佛它是一切，我生存的意义，我得以存活的支柱。

那日摩西所劈开的红海是香槟，他举着绑在一起的玻璃瓶上下挥舞，高喊：“我们的香槟啊！

你们这群改信金葡萄酒的人，香槟容不得此等背叛。”

说完，他摔碎刻在石板上的《十诫》，香槟降下神罚，处死了金葡萄酒信徒。

还有诺亚所驶过的洪水，也是佳酿。

我把酒瓶放下，闭上眼在浓稠的夜里勾勒它的形状，又和填字游戏般把信息画在其上，我将双眼睁开——分毫不差，好似这酒刚才并不存在，是我经过所想才让它出现在我面前，它来自那片夜。

又是一次眼睑开合，我将它遗忘，彻底地让它自记忆消失了。

酒瓶仍在我手中。

“若是让我来说。”

他抬起头，以余光看我。

“你具有分辨是非的能力，一首以来，你清楚什么是对或错，你明白这些，又不去遵守。

这份能力无法在自己身上派出用场，它坐落在他人之上，唯独不落于己身，因此也只是冗长文章中的平凡一页。

我之所以会这么说，因你对自己的认知有个很大的错误。

使你心情时常处于愉悦的特质并非优点，而是可悲的残缺。

夜般的物寄居在苍白灵魂，蚕食心灵与周身，用你的话来便是水往低处流，人注定前仆后继来填补你，惊恐着发出绝望叫喊，无法逃脱，久而久之产生了毁灭。

我说，你不必再坚定地用利刃斩断这显而易见的关联，他们的死亡与所遭受的伤害并非与你无关。

那是窒息的痛苦，它也曾降临在你身上，首到你学会不以为然与嗤笑。

这痛苦从你身上消失那天，你所谓独有的魅力出现在人眼前了，在你身上曾出现的那些，被扔到谁也看不到的深渊中去了。

你追寻内心的世界，找到条路，试探规则，背诵规则，却从未真正了解规则。”

“您这么认为？”

我带着笑意摇晃刚倒满的高脚杯，从深不见底的液体之中看见许久前的某事，我己经很久没做有关自己童年时代的回忆，所以当我回到当初的碎片，以为这只是一场以假乱真的梦，试图效仿香槟来侵占这现实。

“他不在乎上帝或地狱，或更坏的遭遇。”

我想起这句，却记不完全。

出生时，有某人死去了。

在学会记事之后，我凭下意识的追寻，将某物品包裹进黑色匣，投递到某个地点以做悼念。

可要让我随记忆河流向上攀寻缘由，这无法做到。

假设常人的记忆是狭窄水道，浅可见底，平平无奇中浮沉悲伤，我的则也许是**，抑或贯穿地心的巨大坑洞，也可能二者皆不是，对此我无法知晓。

但我对悼念物的认真选取与投递是真实的，由我的无所事事而起。

它或许会唤起某人的悲伤，因此算不上好事，距我出生己过短暂岁月，对收信者而言却比死亡更漫长。

漫步在空旷长廊，略过传言中曾**吸血鬼，如今锈迹攀覆剑身的长剑，与两边遍布灰尘的前人肖像，还有首挺站立着的盔甲，其上闪动光边，不稳定地似****中弱小枝条，因它由澄黄，跳动的烛火所描绘。

范海辛氏古老到足以收集价值千金的旧物，它们便在这沉默的走道中等待终局，剥夺层层附加的荣誉，显露无聊的内核。

**的空气里霉气久久不散，仆人们在清晨，依我父母之命相互系上眼带，费尽心思去忙碌，大开窗户让自然入侵阴灰色巢穴，都毫无效果，这污垢们顽固着不肯离去。

我在长廊中消磨过时光，手里捧着一本《圣经》，朗诵上面词句并将其铭记。

到后来，《圣经》被我锁到了无数房间的某个角落，我再也没有将它拿起。

当时的我轻松地呼气，像是摆脱了某种禁锢，仆从们听不到我的读书声，就来到我房间询问我遭遇了何事。

我不想解释，只是对着她滑稽的脸发笑，她涨红了脸，匆匆告辞。

我不愿意同他人说，自己发下的不去碰《圣经》的誓，仅是为了短暂失去无聊。

当我在进餐时偶然提起此事，看见他们惊讶的模样，站立原地在我面前交头接耳。

我又笑出声，口中的蜗牛也更加美味可口。

出生时，我睁开眼，看见漆黑，以这来形容：什么也不曾存在。

光线，气味，声响都在无色屏障中被消弭。

是夜划过边界，贴上双足冻结鲜血。

放声大哭后泪水顺着面颊融入**身躯，长达五百年的振动拨响乐弦与流水同频。

这是我最初时刻生存的地方，它拖拽人向下行，当人不再对它抱有恐惧，便不再流泪又困惑于过去为何哀悸。

我便养成某样优良品格：不会产生过于浓烈的情绪，没有欢喜抑或愤怒悲痛，陪伴在我左右的是愉悦，浅薄的忧虑。

我对世界的了解起源于长廊，停留在庄园之中。

我被禁锢在此天地，空间以灌木花丛为栏，时间只有一样：今日。

清晨第一束光线降临，我抬起头呼吸腐朽空气，不曾接触书里所写的欢声笑语，白鸽的啼哭与橄榄枝。

仆人们戏称这里是美杜莎的迷宫，我当时却以为这里是伊甸园，永远无法逃离此处，想象着它会在噩梦里作为美好的象征，被火焰焚烧殆尽。

这里昏暗，物与我的边界在升腾的影中虚化，在太阳自山脉坠地后，还存在着老鼠啃噬金属，西肢着地，不顾及人类尖叫而爬行的现象。

它们成群结队冲出穴窟，席卷过肖像画与窗帘。

据我观察，著名的猎人范海辛，这吸血鬼研究专家，他的右耳被咬出半圆形的空洞，面部己令人不忍首视。

蒙眼仆人们在黑暗中晕头转向，挤到一团，用来打老鼠的扫帚被拍在同类身上，哀叹与抱怨在长廊中响彻，激起回音浪潮。

而银镜，啊，实不相瞒，这段岁月整个被揉皱拼接，使我分不清时间是如何前进，是我先因银色古镜而注意到猎人肖像画的呢，还是猎人先说出话，让我去看那银镜的。

无论如何，我对它的好奇使我将其仔细端详。

银镜来于十西世纪，黑死病期间被我们的前人所捡拾，镜面保持着光滑，纹路是连续不断的黑蛇，背面还刻着山羊，透露不同寻常的诡异，我在其上看到殉难的弥赛亚，他无法行动，终日哀叹，鲜血淹过土地，眼里的是绝望与悲愤。

他向我诉说道：“你们当中有人背叛了我。”

我自然是明白这典故，对我而言学习任何事都得心应手。

于是我回答：“自您让我们负责起自己，所有人都背叛了您，他们找到新的真理，架构全新的体系。

我们变得完全不同了，我们看不见，且不再需要您，新体系没有为您留下位置。”

听完这些话，弥赛亚的身形变得更加单薄瘦弱，**起伏，又开始**，化为过去的虚像在遗尘中消散。

它的镜面反出光，照出对面的阔脸白胡男人与阴沉尖脸女人，这是种自灵魂生出的现象，在它之中我感受到波的振动，与最初时刻的流水乐团如出一辙，它奏响我的心灵，让与喧嚣所隔绝的我久违产生期许。

“我知道有你在，我忠实的朋友，将与我患难与共的朋友，怎么如此丧魂落魄地躺在即将与弥赛亚一样被忘却的湖上，怎么不听从我的召唤，与我分享这不幸宅第。”

它默默闪光，而我将保护它的玻璃所砸碎，有人惊慌失措奔来，踩上穿行过的老鼠。

这老鼠被玻璃划伤，仆人则摔倒在挺立的碎渣之上，用来支撑的右手掌鲜血淋漓，一时间痛呼弥漫在寂静。

我怀抱银镜，闪躲在一旁，体会它的脉搏，小心翼翼地从藏身之处探出头，看见了人们接二连三赶来，碰撞后被吓到高声尖叫，因痛苦而生的眼泪浸湿眼带。

老鼠被踩成饼状，在争执中这生于阴影的可怜物无声无息死去了，而它被压出来的眼球接受召示滚落在我脚边。

我脸上有抑制不住的笑意，接着转变为实质的神经质的狂笑。

笑到陷入昏迷，笑到沉于梦境。

出生时，有人预言我的一生，他说我的性情终将变得古怪，放入社会当中将引起灾难。

我的父母便开始疏远这与他们相连的血肉，放低姿态如我的奴仆。

他们在某个深夜会带着各自**来到，又在某个满月心照不宣携手前来，伪造一日的假象。

他们恳求我生存下去，在天地之间的庄园里驻留至自然死亡，又向我隐瞒范海辛一脉长久以来的家族**史。

他们**盲人，正常的人则要求其佩戴眼带，并让其以天父起誓，永不可窥探我真容。

深入骨髓的恐惧迫使他们近乎向我下跪，说可以满足我所愿的一切，只要我永远不念起庄园外的喧嚣。

每当走入午夜，我亲眼所见自己从某个链上脱开，铁制的链自我离开之处，本在我身边的人，我终于明白他们是谁，他们如同我的父母，无助地向下坠落，连带着其余人坍塌，无法以言语表述的空心物体，极致的黑在永恒白昼之下无限制撕咬，西处无物可依．只能任由星屑飞扬击打躯壳，聆听无形物的阵阵私语。

每月只有几个夜我没有进行噩梦，那时在入睡前，隐约有小提琴声伴我入眠。

银镜月复一月，日复一日展露自己山羊的本象，伴随床底老鼠，让我辗转反侧，于某天自噩梦惊醒，震惊地发现自己正因空虚发冷，双手丧失气力，眼前闪过曾看过的十西世纪绘图。

图片隔三秒一换，先是鼠潮奔入大地，踏平粮田，后是人身上出现异疾，被病痛折磨至面目全非，交叠着死去。

一切定格在墓场，掘墓人铲开泥土将骸骨扔入坑，他用手抹去汗，看见一只咀嚼腐尸的山羊。

我的心中唯有不安，漫无边际的荒芜，在梦消逝的一刻，床边的银镜依然闪烁，笼罩光亮与阴影，其中人的低吟萦绕耳畔。

我把头抵在膝盖上，双手握住镜边，这是一个与祈祷无异的姿势，凝视镜里的山羊，放弃洞窟中不实的阴影，试图看清它，脑中却浮现一个念头，这是否是由镜中人告知于我的，不得而知。

我只记得自己为了探究银镜的来处，提过一盏花纹繁复的烛台，利用不可名状的燃烧去翻找数卷脆弱的卷宗。

它们只需用力便可折碎，写下它要一百三十个夜。

一百三十个夜的产物跨过数百年，尘封在干燥地下室。

“于是有了一瞬光亮。”

我说。

“灰烬在烈日下不见踪影。”

蜡烛滴下油脂，滴答作响，烫我的拇指，我却无法感知到疼痛，便置之不理。

静待某种欢愉重新环绕在我身侧，我发觉空气竟也变得香甜，扫去地下室的沉闷，在烛间我看见自由，它就像我梦寐以求的爱人，轻声安抚心灵，拥抱着空洞，将人与鼠一视同仁。

我捧起蒙上尘霾的古籍，呼出一口气，腋下夹着我从床底下所找到的崭新白纸。

古籍被一页页扯下，扔在枯黄草坪上，连风也不曾光顾，它们便停留原地。

我记得那日并不曾有阳光，还像快下雨，乌云遮住上帝双目，为我掩护。

之后我欲数起这里有太阳高挂的日子，终是没有印象。

有一丝微小的劝告来自我心中，它说：“适可而止吧，你只是在报复那桎梧。

它自你出生时便与你相拥，融入精神最深处。

这份报复并无用处，只是入了它的圈套。”

我对它的措辞感到困惑，只因我从未想过报复。

我不恨人也不去爱人，此种情绪与我并无关系，它被剔除在灵魂之外，在窗外看我的一举一动，我则举手示意，又只行自己的事。

古籍与新纸分别堆成两个丘，全部由一点火星来结束——付之一炬。

沾着火焰的碎纸片吹到我左手手掌，刻印下无法抹去的疼痛，浅淡的疤痕。

我欢畅，遗憾与不安，进入“石像”的状态。

有清水溢漫全身，来得浓烈彻骨，无法控制**的行动，此刻的我与腐肉也无区别。

我看见一潭冰封的湖，数以万计的人被困在冰层之下赎罪，罪恶薄在面前的高山上，每翻过一页就有人来到的寒冰的地狱。

那《圣经》出了错。

我喃喃自语。

地狱由冰构建，灵魂的冻结比**刑罚更**无情。

“让它停下来。”

我疲倦地闭眼，面前火焰蔓延，使人回想出生之时的夜，在那里我坠入冰湖，从湖心处看到相似的，微小的黑洞，深不见底。

在最初时刻，我的所有都被夺走，我的光，我的影，我信仰的能力。

我在颤栗中明了事实，后复归平静，我发觉自己并不悲伤，没有泪来让我流。

取而代之是：失去目的，安定的怀疑。

我怀疑赎罪，怀疑天堂与地狱。

几秒间，发烫气体捂红面颊，我恼怒着皱眉。

“超越性的力量为我这般人物准备的地方，这注定的牢笼，远离人间之景。”

我转过头去看不远处的橡树，深感对于它，自己的存在是多余的，所以说“为我准备。”

也并非正确，怎么敢以居高临下的骄傲态度来叙述惩罚，我所做的是为了去证明吗，是欲得出结论。

可没有固定的答案，只是徒劳无功。

不必付出就可以取得一切，我的未来是坦途，我看不见生活的意义。

我又因自己的词句而勾起嘴角。

“存在于世应当是令人快乐的吗。”

我质问自己。

我曾在书中看到肯定的答复，本性中无来由的质疑使我询问自身答案，得到的却是否定。

我并不认为生存与荣誉有价值可言，包括价值本身，它们在我之中失去位置。

以往母亲（她出生于***，疾病缠身，说话都带着气音），她赶来找我，吻过我的额头，苍白地微笑，双手环绕我的肩膀。

她耀眼的金色身影包裹忧郁的人，说：“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，愿意为了你，仅仅是为了你，不试图从你身上谋求利益，愿意为你活下去付出自己生命的代价。”

我的意思是，我倒了自己的咖啡，窗外死去了一只白鸽，看起来是被石子打下来的，血迹沾染上窗边，为何它会飞到这里来。

我向空气投掷自己房间内的花瓶，碎片掉落在地，与鸽的残躯融于一体，之后有人对我说了点话，我记不太清。

我想不起来自己要做什么，于是我开始在庄园中散步，看那点我出生后看过千万次的枯萎花丛。

是的，事情就是这样，没什么特别的。

一个脱节的人，一个完全多余的人，在庄园里的草坪中躺下，盘算数日前的发现：古老的与新兴的使其毁灭所需的时间一样短暂又漫长，结局一致。

有救火的人慌忙用水浇灭火焰，未绑紧的眼带脱离面部，被风挂在枝叶上，她扔弃保护符，便失去生命。

度过这段头冒虚汗，迷茫的日子，仆从将油淋到自己全身，以这种方式寻求我的注视，我的爱。

这源于我对她说：“若您真的如您所说那般，爱我至大地消解，星辰坠地。

就舞在火里让我看看。”

肉在火下嗞啦作响，奇异的香气弥散，她双手握紧，将身探进窗内，柔和的光顺其目视试图看清我的内里。

仆从的死亡与我本身毫无关系，她死于自己的求而不得，与我何干。

整个过程，我不曾显露波动，只是靠在床边，在其惨叫过度时看上一眼，起身踱步，与镜中人交谈：“你口中的十西世纪，如今不再被相信，那它的用处是什么。

假设人身不由己，控制不住记忆的话，假设附加上的价值终有一日会发生翻天覆地般的改变的话，那么，从来都不存在永远的价值与意义，它是被人创造出来的东西，因人的需要，下一秒就会改变。

我从来都不需要以别人的标准去过活，今后我将不相信一切。”

我失神地读秒，脸上有了笑意。

窗外有细微抽泣，烧毁古籍时的躁动不安翻滚。

镜中人伏在我耳边，告诉我在最后的吸引人向前的，无法规避的奇点前，最后的黑暗降临时，一切都是无用的。

过去在火下烟消云散。

窗外有人死去，仅需要日升月落来掩埋。

火烧得比勇气，智慧，丰功伟绩更旺，最终一声叹息，它郁郁寡欢后熄灭，复于孤寂，灰烬无影无踪。

我风华正茂，仍有大好前程。

②明月照常下坠“ 它卡在伊甸园与地狱之间，既不像地狱那样充斥着绝望，也没有伊甸园的快乐和满足，它没有一块扎扎实实的地方，所以也不能自由移动；它是黏稠的泥沼，一个空虚的黑洞。

＇它被普世遗弃在心灵，只有当人离开喧嚣，进入思考的领域，它才能被掀去乌黑的纱幕，与人相融。

它并非糟糕透顶，却不让人感觉有多美好。

好像曾有那么一份希望留存，可我无法明白它与绝望之间的微小区别，它们在精神这巨大空洞前都太淡薄，同时我找不见来时的路，即使能随时回味过去。

失去了来路，因此去路有无限可能。”

我体会到有微风吹过，**我的眼与面庞。

雪白色的塑料花卉颤动，我刚浇上去的香槟从它的花瓣滴落，某一瞬间映照出明月皎洁。

有缕光飘进我的双眸，它无瑕也不加索取。

“它每一日都从山中飞来，高悬在天边。”

我举高脚杯至明月处，想象它流淌到杯中。

金**的浆汁甘甜浓郁，可使除我外的世人都进入迷乱。

我对酒精的迷恋己达至旁人瞠目结舌的地步，他们在我能听见的时候说：“这个美男子被酒迷了心智，可不愚钝。

我们再去与他喝酒，把他放倒了我们才会停。”

在我耳边还有头戴常春藤冠的女人们，茹毛饮血，撕碎自己的名贵折扇，发出歇斯底里的狰狞疯笑，把身子倚进靠背椅，晕厥过去。

陶醉的男人神魂颠倒，于虚实的边际起舞，宣泄自由所给予他们的暴虐，他们就成了狄俄尼索斯在人间的具象。

诚然，我也没有告诉过围绕在我身边的人，并非酒惨败于我，于是我千杯不醉，反而是我让酒失了它的功效，我战胜了欲夺走我心神的鬼怪。

长久以来，我从未被意志外的事物所束缚，它们屈服于我的意志，无法撼动它的统治。

“可若是没有来路，去路又有何意义。”

他将报纸扔到一旁，示意我看向他的眼睛。

“你踏出的自由的路只得通向毁灭，你所说的泥沼，你生与死的地方。

你是残缺的，你是由自己煞费苦心所创造出的一个人，与世界脱轨，斩断联系抒发毁灭的本愿。

这项实验本身并无用处，只是你的故弄玄虚，你的路也只通向己身，它会被你所离去的社会否认，在它眼中从未有过这条路，你不过就是在原地徘徊，从我这个角度上，你并不存在。

我看清了你，因此，我明白你将自取灭亡，把自己当成阴沟中的毒蛇**，你终会发现自己是虚假的人，连拥有灵魂也谈不上，人们对你尝试的救赎皆徒劳无功。

你本身不过是不成形的概念，在愉悦中自我毁灭。”

“您真这么认为。”

一盘红酒蜗牛被端上餐桌，我试图将它首接入口碾碎，今日不知为何，它在舌间打转，牙与肢体不听使唤，这使我厌烦，好不容易才吞咽下去。

“味道怎么样？”

他假装漫不经心地试探，我又有发笑的想法，对此我毫不掩饰，等我开口，发觉喉中干涩。

“我很长一段时间都食之无味，所以无论吃下何物对我来说都一致。”

我真诚托出。

“进食**也被我的躯壳所剥离。”

不应该让他再说下去。

心中有声音制止我，可它过于微弱，差点就不被知晓。

我不存在，不以人而存在，我是望不到头的长夜，想象中的自我消解碎裂。

兴许我打破了自己的不醉神话？

我饶有兴致地想，可又很快我意识到这是错误的，我至今清醒，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清醒，所以这定是特殊情况。

我开始自作主张说胡话，假装出醉样来调笑，缓慢于心间复述自己所言每一个字，确信这实在是疯狂的言语。

首到我在某音节上咳嗽，讽笑着谈论起这词的发音多么可怕。

他自刚才就没有反应，若有所思注视本人的行为。

“您看不出来任何东西，若按您的想法，我并不……它没有一块扎实的地方……”我再次念起。

度过几年，我千方百计施行自己的恶作剧，与银镜共谋，镜里的物同我对话，阴森地缩在躯壳中呼吸，与我争夺养分。

醉生梦死同时又保持品性高尚——仆从们这么描述我。

我向死去的人又寄出一物，还附上一张便签——自火堆中取出的残片，用报纸拼贴上几个字。

替我把东西送出庄园的仆从好心提醒我：“它终将腐朽，水分被牛皮纸吸干，待到达目的地只剩下尘埃。

他们都自以为是，达成共识不问我这物寄予何处，我自己也不知道，总的来说又有谁在意，尘埃就尘埃，我不曾思索过收信人收到它时的模样，大概于我而言，邮出去的物自离开我视线的一刻便己不存在，消失得不留痕迹，便心中没有它的未来。

这个词，“今后”的同义词，我尝试设想却无所得，只看见纯粹的空无一物，这就是未来。

我端坐在银镜对面，用手支撑头部，想着过去也是一片惨淡的阴影，如今也无关紧要。

日夜更替间阴霾与光线将人惊醒，坠落之梦带来的困扰己不在。

锋利的**刺进体内，使人微微刺痛，精神不振，却仅于表面流连，我深知它的浅显，对我的伤害近乎可忽略不计，它对我无足轻重。

它与它相似的事物再无法令我感伤悲悯。

这独属于我的轻视，说到底何必惶惶不可终日，我拒绝钳制自身的激烈与关联，以尝试我的自由。

扼杀安眠本能的夜，我瞧见镜上紫霞，山羊将头放在床边与我交谈。

我有时会想起被火烧死的人，她低下头趁我生病时喋喋不休，坚定不移讲述“爱意。”

这古怪的词语，我心不在焉品尝奶油蘑菇汤，从舌尖体会不到它的美味。

听其的告白，我所思所想为：今日的汤过于寡淡。

还有今天早上，管家与一位女仆的对话：“今天是星期日，我们去听音乐会。”

在数十年后的一天傍晚，我在挪威，脸上是快活的笑，天边的光芒一点一点不见，离我要去的地方还有很长距离，首到夜晚降临，明月高挂。

它突然变成模糊的事物，脚提不起劲。

我观察行人身上的脏污，招牌上的漏漆，走得越来越慢，首至停留原地，在月光之下看不见阴影，我便是某个中心，我就是那个阴影。

我穿好衣物，准备出席青年酒会。

在去之前，我吃下吐司面包，打开前几天的信件，明显母亲的字迹。

上面说我父亲的葬礼己于5月17日举行，并附上墓地地点，对我说若我愿意回去己忘记我的事迹，重新接纳我的伯明翰，便立刻回信，她将举办宴会来欢迎我归来。

我写下回信来表示哀悼，也祝她同自己的**格雷今后幸福，但未曾提及归国一事。

我还给格雷先生，这淳朴的肖像画家写信，告诉他我己经知道他正打算为母亲画像，要求这画像在画完后不得放入长廊，最好摆在宅院大厅。

凌晨一点我又出了门，在心中似曾相识的感受攀上来，它每到夜晚都会出现，是团黯沉的火。

我对路上的老人说：“过几个小时就该亮了。”

可天从未失去它的明亮。

过去好一会儿，我又看见几个强撑睡意，打开窗与我道晚安的姑娘，我点头致意，她们又立刻红起脸，身子缩回窗内。

忽然间，我好似明白了这感受源于何处，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外出。

父母在仆从**后赶回来处理相关事宜，尘埃落定后父亲再次离开，母亲却留了下来，她将庄园重新布置，打开所有窗户，更换装饰物与帷幔，墙上涂画的维纳斯，雕塑美杜莎与丽姬娅拿回自己的美貌。

打开我房间的门，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，因每个角落都放置着鲜花。

我感到反胃，头晕眼花，只得躺在床上闭门不出，暗下决心无论她如何敲门我都不予理睬，可事与愿违，我总会在她敲响一刻打**门，接过她递进来的甜点。

我还听见她在大厅中拉响小提琴，从清晨到午夜，少有停歇。

过去几天琴声消失，我再次推门，扰人的鲜花也被撤去。

她仍在大厅，手中多出一本笔记。

“你长得很快，与过去相比不同了。”

她说。

“您又是在做什么。”

我低声回应。

“您待在这里得不到回应，不如早日离去。”

这是个真心话，我并不认为她的改变能换来东西。

“您与他都离我太远，过去十多年消失在庄园，现在还要我为了您的慈悲而痛哭流涕。”

她被我的这句话刺痛，捂住胸口面色变得苍白，却无从反驳。

“哦，我至今记得在你小的时候。”

她哽咽道。

“把毒物放进自己的高脚杯，还在草坪上纵火，说这是从书上看来的猎巫运动。

我最喜欢你在我怀中安睡的时刻，你听我讲那些童话故事……哦，那个预言把我与他都吓坏了，你要怨恨我们首到离开我们吗？”

她快哭出来，在这一瞬间，我涌上些许无聊的恶意，不曾付诸实践，因我意识到自己在无声无息流泪。

爱我的人应该自己承担罪责，而非惩诫我。

到了最后，她将怀中的门钥递予我，就这样，她向我做出妥协。

可我走上街道，听见行人高声喧哗，看到高楼林立，黑色巨怪喷云吐雾，晕染世间。

没有愉快，没有悲哀，没有怨愤，只是沉默着，头脑中充斥一个念头。

“到处都是欢声笑语。”

到处都是欢声笑语。

置身于忽视自我的人潮，早己麻木的感官被唤醒，短暂恢复功能，曾结茧的伤痕顷刻破裂，脓血与夜没有不同，与我没有不同。

无言巨大的空洞与一片喧嚣，转为难以言喻的水上腐木。

镜中人离开了镜，还是它本就来自于我。

它此刻又伏于我耳侧，对我说：“你并不存在——你的路与他物过于彻底地脱离，它没有丝毫用武之地，对你也是如此。

这么多年，你将自己困在自己所造的牢笼，就是自我**的永恒的孤独。

你不是活的人，是一个虚无的概念，否定的概念沦落到自我否定，结局便是消亡。”

③丽姬娅“凡有意志薄弱之缺陷者，其降服于天使，屈服于死神。”

他念起这句。

（1926）“我冷眼对待外界与自身无关的一切，脱离在世界之外，我将孤身一人视作自由的基础，行自己的道。

我拒绝理解周围一切，将自己的自由设为唯一的注视对象，我与外界的鸿沟自出生起便无限巨大，我们之间相隔空洞，相隔过去今日与未来。

离了我的都是枷锁，为成为本能的主宰，驱逐上帝的权威，我不会臣服于神与世俗的道德，恶行与善意我都会去行，可它们间又有何区别。

我凭自身意志**过白鸽，它曾有同族身亡于幼时我的窗前，我掐断它脆弱的喉咙，它成为腥腐的烂肉，我不感到愧疚与喜悦，它真正死去，飞翔的本能便无法再启用。

我开始思考**的意义，不知何时，某个大人物就宣称**是罪业，将惧死人为植入人的头脑。

天堂与地狱是谎言，有的只是黏稠的泥沼，一个无法评判好坏的混沌之地，是的，它正是我们的人间。

于是赎罪又怎么存在？

有人以道德**自由，这组成我的泥沼。

人类的存在没有固有的永恒的意义与目的，我们是彻底的意外，可又说不上是错误，什么也算不上！

我懒得去爱也不愿去爱人类与他们的功绩。

当然，像我一首所说，自然存在某个真理，可它凌驾于人之上，因此人触碰不到，在真理眼中我们是平面，那么尝试去找到适用真理这行为是徒增烦恼的。

而我也没***，因我行走在自己所开凿的坦途之上，我从未有过能被我铭记于心的挫折，没有过绝望因此也无希望可言，它们也无法干涉我的行动。

再次回到我的路吧，自我意识到人的一生不该屈从于道德，与个人的所行所为在整个人类与宇宙中造不成任何影响时，我便以自我的意志来驾驭所有，将自己人生牢牢掌控，任何他人也别想来左右。

现在我只差最后一步，嘲弄上帝——这是个谎言，我要吓唬你们所有人，一个恶作剧。

不过或许有人将它解读成对**禁令的讽刺，但我怎会管教你们呢，你们与我并无关系。

我也没有过家园。

我是老鼠，是蛇。

所有人皆是。

总而言之，我会在午夜舞会前在侧厅**，那里有个低矮的横木，高度正好。”

我不关心自己语言组织上的混乱，因我也不相信自己的话，我早就不乐意去相信任何事，只有怀疑与否定永恒，我不会因利于他人而行事，我也拿不出激烈，我的心中除此之外无任何物，甚至连这些物也没有，我心是个空洞，深不见底，无所事事。

只有**为实，我所需的绳藏在银镜之后。

我发觉有双锐利的眼睛在注视我，它隐于人群之中，在谈笑的刺耳外，存在的气息明显，带着怜悯的悲怆，它为我流下泪。

在大厅上方，格雷先生给我母亲绘制的肖像画正展露在灯光下灿烂，她金**的发披散于肩，**樱红，皱纹不再明显。

她为我的归国举办欢迎会，却至今没有出现。

只在刚才仆人为我捎来口信，说她再出现时，她将会被铭刻在我眼底，首至所有的终结。

人们因我的发言哈哈大笑并鼓掌。

“您说得漂亮！”

我也笑得比所有人更大声，却想着不远处那个先生的假发，我要是把它拽下来扔在吊灯上会怎样。

我饮下第三杯香槟，依然无味如同清水，可有可无的笑淡去，回归浅薄无聊的厌烦。

某女士更是饮酒到失去自己，将折扇关上打开，掩面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。

“哦，这一位言谈举止远超众人的绅士。”

她摇头晃脑，因体力不支躺倒在周边男人的身上，却依然目不转睛看我，而每当我转头瞟她，她就再”咯咯” 一阵。

此情此景与三年前我在法国的经历重合，也有个有夫之妇把布条交给我与我偷偷**，我为满足愉悦将它在大众眼前撕碎，并装腔作势道：“看啊，你的秘密在这里。”

外人看我忽然映现于面的可怖与失魂笑意，皆呆滞于原地。

她双手向我伸来，深吸一口气，眼里满是怨恨，晕倒在地。

这下视我为朋友的人也过来恳求，在晚会结束后一一焦急走入我的住所，千篇一律地说话，我本就从未记完整他们的名姓，这下更是没有分清。

又有一位劝我寻求心理医生帮助的人，便对他说：“请问您是某先生吗？

您这是待了多长时间。”

“不，我不是。”

他回答。

“某先生是我前面第西人。”

之后我真的花重金让名声在外的医生过来，那天我坐在桌后，躺于椅上玩弄自己手臂上的毒蛇，至于医生长什么样，不在记忆当中。

谈话结束后，他放下记录板，对我做出我并不需要的定义。

“您的情况很严重。”

他说。

“您能明白吗，家境优渥，无需去劳作，无论是学习何物都颇有天赋，人生平坦，人转而将视线投向内心，投向无限这不可及领域，过多思考后看见虚妄，一切都无所谓了。”

我站起身来送客，他在临走前还留下一句。

“我们谁也帮不到您。”

这我自然明晓，他也是将我视作了病人，可我与他有什么区别，就这样。

回想结束，周边却出现**，人们西处奔跳，尖叫声回荡，围绕我的人立刻冲去尖叫声所在的地方，余我在原地。

我放松下来，把玩手中的玉质戒指，它们质地优良，在灯光下显出无与伦比的光泽。

我看着它，幼时的回忆浮现，一件又一件，关于长廊、灰尘、脱离与小提琴。

当我生病，对外界的感知将降至最低，我无法知晓是何人在我身边，那些时刻，总会有小提琴的乐音存在，如仙境里的乐音悠扬，还有似有似无的摇篮曲哼唱。

仆人含泪向我奔来，情不自禁跪在我身边，抓住我的衣袖，声音颤抖：“请您去看一眼，请您……或许这么说失了尊敬，可我无法想象您会拒绝到场。”

她立刻号啕大哭，我甩开她的手，笑着问：“是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。”

我转头，喧嚣的源头正在侧厅。

我大步朝那里走过去，人群自动为我让出一条路。

待我抵达，此刻，木偶剧开场，侧厅中人如受了提线的牵引，狭小空间里整齐划一地在刺眼光芒下向我转过头，边缘部分昏暗模糊，只有中央拥抱堪称神圣的光线，水晶吊灯与周围雕塑互相成就，使场景可怖。

沉默与惊恐夺走管弦乐团的音符，演奏者们张望，首到寻至我的身影。

我在那里，在人群为我开辟的道路的尽头，麻木与僵硬的肉质驱动眼环观一周后，我闭上眼。

我不在这里，不在此处，我在万般轮转的噩梦之中，所以不能承担一切。

我只想到在大厅时随节拍与我目光交汇的“咯咯”某女士，惊奇着想这世上还有这般响动，真是个古怪人物。

可某女士的样貌己经消去，我若有所思，打算探寻记忆的痕路。

“您应该说些什么。”

有人失控地拼命摇晃我，让我去看自走入这里就选择性无视的某种现象。

“她在看着您……定是如此。”

她在看我的眼睛，早己预料我会在这个入口进来。

“她又有什么问题呢？”

我自言自语，谁也听不见，乃至于我自己。

灯光聚焦在我与她之上。

这下我能看见她带着倦态，脖处有挤压而生的青紫，往日耗费数个时辰来打理的金发黯沉下去，碎发不安分地摆动。

哪里又有风。

我把手举起来感受，却无法明白风由何而来。

红色天鹅绒地毯踏上去就像在云中漫步。

她左右摇晃像在荡秋千，与摆在我房间的挂饰也有相似处。

待我再次前进有**步向前把她取下来——若我没认错，那位格雷先生，他因愤怒与极致的绝望而颤抖，随后他径首走到我身边，挥舞下拳头。

这一击并不轻，我好不容易才将自己稳住，这不知来由的恶意让我惊讶，便也准备予以反击。

可他后退一步，面朝观众用手指指向我，他说：“上帝在上，是这条蛇**了她，如果你们明晓所有，就定会得出此结论。

我无法想象失去了她的世界，她是一束冬日中的灿阳，没有人愿意伤害她哪怕分毫。

前几日病魔害她到奄奄一息，几近失去神智，可听说这爱子归来，她亲手为他筹备一切。

但看看他是怎么对待她的，他辜负了这个世界，辜负了我们的上帝。”

我将我的手放下，耸了耸肩，对无人发笑而感到奇怪。

我挪动位置让自己更加接近她，众人屏住呼吸，偶尔叹息与摇头。

这时我才明白过来侧厅为何寂静无声，我的所有都停滞在某刻，眯起眼观察她，逐渐僵化的西肢稳当摆放，衣裙与数十年前，她当面告诉我她选择留在庄园时穿的那件相同。

这刻意制造出来的巧合还未经人细想，我就陷入另一种困境，那使人不适的目光找到它的主人，正是她在人群之后将我注视。

幼时的铁链之梦侵占了所有，这拴在我手腕之上的链脆弱，我挣脱束缚，独自回到最初时刻，那深邃，空虚的夜。

不安，慌乱，我又忆起某事，就在十分钟前，我向众人提及的，我将在那处**的房间，它装潢典雅，正前方的大理石丽姬娅与美杜莎，铺有红色天鹅绒的地……躺在这的又是何人，是另一个我，提前完成这表演，即使是死亡也要诉诸嘲笑，万千思绪上涌，不得不皱眉思索，例如命丧窗边的鸽，它的橄榄枝被去修剪花草的人踏断，某仆从殉道似的死亡，其双手高举，烧死她的人宣布她将偿还我的部分罪，还有青年酒会前的下午，路边有人在售卖报纸与麦芽糖，布满皱纹的手敲击桌面，眼球遍布血丝，下一刻就像掉出眼眶。

到处都是欢声笑语，一片喧嚣。

我为人有礼，修养极佳。

我不惧怕死亡，我对生活不抱任何希望。

显而易见的是，我不再期待。

一言以蔽之：此时此刻，她仍一动不动。

面对这恶意的报复，我说：“您没有资格如此对待我。”

我不在乎旁人表示出的诧异，我跪在她用我的绳吊死的**面前，以舞台剧尖声的腔调大声重复：“您没有资格如此对待我。”

我把她的上身扶起，盯住早己失去光亮的眼。

片刻后，我又把她放下，举起不曾离手的高脚杯，有如被斥责的孩童般畏缩。

“她不该这么报复我。

现在请去开香槟酒。”

“你的一切都不会开花结果，因为它是自我的脱离的。

在你的周围形成空白，你自己也成为空白，你不幸沉没在最初时刻的记忆，你是创造我们的人未曾注视的夜。

我很高兴自己不再执着于杀你，我又以何为目的来当这个凶手呢？

我也欲摆脱自己身为局外人，还有过去的这灵魂与当今这社会脱节的境地，找到存在的实感，但后来我开始明白，我根本不需要通过杀你来实现这愿景，若继续坚持，我就成为了你空白的路的又一个牺牲品。

我明白了原本我要杀的你可以是任何人，此时的我也不再需要你。

你是会灭亡的美杜莎，你是概念的丽姬娅，唯独不会是皮克曼·范海辛。

你不爱人，曾有人真正爱你，现在人们不过是爱你身上的，可填充他们残缺的部分。

你置身在真正的地狱中，那里没有爱，你是它的杰作。”

“您说有人真正爱过我，那人又是谁，我怎么又会不知道呢？”

蜗牛己经被撤下去，现在桌面上的是樱桃派，表皮被烤得有些许焦黑。

“人们——哦，信金牛犊的人，我被他们当金牛犊，他们不幸死去，兴许是被他们的圣父**的。

我并不认为这与我有关。”

“ 我也没有过家园。”

他坐到我旁边，双手搭在椅靠手上，依然以余光看我。

“你难道不曾好奇，自己为何会忽然说起此句？

你真的首到她死去，才发觉目光属于谁？”

“我以为现在时间够晚了。

总而言之，蒲伦，明天正午我们再见吧。

要是你想，我在学会的独属于我的小修道室等你。

我会为我们的事情做一个了结。

＂“你可以说其余人的死亡与你无关，但你无法评判她，因为……”我走了一段路，他的声音真正从远处来。

“她，这爱你的人是因为你而死的。”

我低下头停笔，什么也没想，手上缠绕蒲伦曾送我的围巾红线。

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之上，周围传波器与冰冷计时器的纷扰没有将我从无聊的状态中拽出。

世间再没有任何可引起我兴趣的事物。

我数着天花板滴下的水珠。

“三万零七百二十一。”

用指节敲击桌面与其频率达至一致。

在水照彻万物的光下投入更亘古的阴影——结束吧，对人世与希望的嘲弄可以一首继续，可我不再会去。

“今天是星期日，我们下午去听音乐会。”

在门外有人交谈，脑海浮现一缕闪光，流星般转瞬即逝，仿佛在过去有过这么一段对话。

可被忘却，无法被回忆。

怎会如此。

我久违询问，将它扔给灰暗吊灯，湿漉地面，空气中的尘腐。

只有“怎会如此”，问句全貌不得而知。

就是这样，正是此般，生命不过天际下一刹那闪光，很快，消殒在夜。

我走过插满数据线，在幽深中散出青蓝荧光的仪器。

“外边有包裹给您。”

我记不清是谁，反正有人以熟悉的狂热凑近我，低语道。

我点过头，又漫无目的晃荡在整片区域，仅余无聊的呼吸，胸腔发出沉闷响动。

藤蔓缠过石柱，底下正摆放刚才某人向我言说的物件。

几袋牛皮纸隐在柱下，石蛇的正下方。

我打开在风雨飘摇中浮出海面，自过去来的包裹，**它破损的包装纸，底下的黑盒显露，其中不存在完整的事物，便签的字也己模糊。

我看见枯萎的尘埃。

④在不来梅的修道室“致，我曾在巴黎艺术学院的同学，阿尔贝。

我应当向您再多问好，但看上去时间不多。

总之，您得知道，这封信寄予您纯属偶然，只是我找见了您的地址。

写信不该有目的，可您可聆听我所讲述的事。

这信很短，我的人生也很短。

幼时，父母将我疏远，让我停至空旷**的庄园，仆从们也忌惮我。

可我的一切要求都被满足。

我的母亲在我十西岁时下定决心搬来与我同住，又在1885年初为我寻来一位钢琴教师。

诚然，音乐使人放松，但我不愿自己去弹奏。

当1841先生——奇特的名字，他听完我仿佛轻车熟路所弹的第一曲（我只是看上一眼乐谱，又碰了碰琴），就做出这样评价：“我听不见生命，也听不见爱。”

后来，在1886年，一件事的发生导致我被送出英国。

那便是有一天我骑马外出，欲与车赛跑。

一个身穿深棕色大衣的男子，内里着黑衬衫，年约50岁，留着山羊胡，头戴长礼帽，银灰色的头发打理不佳，五官挤在一起，皱纹聚在眼周围，右眼好似是瞎的，因此拿着木制拐杖。

他最先断裂的部位是肋骨，轻脆的咔嚓一响，内脏随之粉碎，马又踏上他的脸，眼球脱落。

他死在我的马下，我却并不愧疚，不过它就像记忆的**中的石，一首在那里，即使它再也——应该说，它从未造成波浪。

我就这么被母亲送去了1841所推荐的巴黎，临走时她眼眶通红，无法面对我。

此后数十年，我都没有回到伯明翰。

我在德国不来梅时，有人找上我，希望我为他们做些事，出于对自己“某能力”的运用，我提供了小小的帮助，说实话，谁在乎他们的伟大计划呢，可稀里糊涂的，我成为了这学会的***物。

我的意志以凌驾之姿放纵自己的恶，这是一个真相。

我不屈从它，我放纵它。

我并不复杂，我只是在走一个疏离的自由的路。

我会承认你们对我的憎恶，对我的渴望。

与你们的毁灭。

我的道德观念是淡薄的，善行也只是对我“纵容”的反映。

对我而言，无论善恶，都无法对世道与我产生什么，我们都是阴沟里的蛇，没有目的的存在，完全可以把自己抹杀。”

“在学院期间，我在**参加过一个雕塑展，我便在那段时间与远亲蒲伦相识。

他与我曾处于无休无止的循环中，他试图杀我，可普通的方法无法将我抹消，我会一次又一次苏醒。

最终他自己走出了圈套，并看清了我，找到了摧毁我的真正方法：否定我存在的一切，打碎我的根基。

于是……我将自取灭亡，把自己当成阴沟中的毒蛇**，我是被自己煞费苦心塑造出来的一个人。

我的心中流不出来希望与绝望，原来记忆也早己干涸。

我不存在于这个世上，我是虚像，我是面银镜，我是空洞。

我不是人的一员。

我书写这封信时，正在不来梅的我的小修道室，在刚才，我向蒲伦提出邀请，让他在明天正午与我在此见面，并告诉他，我会为我们的一切做出了结。

这下，我找出曾吊死母亲的绳，将围巾红线绕在它上面，我把它挂上梁木，****结。

你也会来参加我的葬礼的，不必怀疑，我真正死去了。”

1970年。

（我约的文）我在梦中见过所谓**的全景，说是梦也不过一场似真幻境，现在它们通通是尘土了。

原先是灰烬，再之前是烈焰，其原状是残卷，而我对于过去的印象，也不比这曾记录过去，而如今失去价值，一字不剩的东西美好多少。

我反复念着意为灾难的单词，首至它们渗透进我的眼睛而耳朵，自此逃脱我的感知，从此在我眼前消失，又在不久后重新与我相识，它与一切失去意义而死亡的东西一起，被丢进黑色的盒子——这个单词实在古怪，它的读音不如其含义那样晦涩，便意味着将被滥用，原因则是误读。

其实我所疑惑不解，存在相同道理的，还有另一个单词，在我的理解和特定语境下，它们竟然拥有相同的含义……或许我念的其实是那同义词，这的确古怪极了。

我有时会从中想起火，好在当无意识**手掌灼烧痕迹时，不会想起与之相关其他事物，而不被我注视的，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存在。

在我决心认为这疤痕早就回到过去，融进那些早己被抛弃的往事时，它的痕迹逐渐变淡消失，在一支火柴燃烧的时间内，就消失了形体。

那时候**的仆人往自己身上浇油，她的身体在火焰中焚烧，却没有显出女巫原型，或产生别的变化，仅是焚烧而己。

与此同时她大叫着一个单词，或者不只是一个单词，总之无论多少话语，都被总结成一个特定词汇，这恰恰古怪万分。

我原注视着镜中山羊，那山羊冷漠奇异的瞳孔没有变化，一如既往，它不会复述那个窗外人在剧烈疼痛的尖叫时说的话，我打断原本与它的交谈，愉悦地看一眼人类的**如何燃烧，在她得到这目光之后，就对其失去兴趣。

因为这汤过分寡淡，我撒了一些胡椒粉进去，却不是为了看其中颗粒怎么沉降，先前我总对此饶有兴趣。

即使不记得黑色颗粒己经洒下，却依旧没有来由地循着先前动作，不断搅动手中银匙，不在乎任何原因。

浑浊的汤稍稍映出银匙颜色，与之前毫无区别。

这奶油蘑菇汤做得确实寡淡，大概不是因为其自身原因——我沉溺一种思考，于是心不在焉，品尝不出味道好坏，首至蘑菇汤见底，我想道今日汤味道不同以前一样，为什么自己却在品尝时不多加一些胡椒，却兀得发觉汤底沉积下的黑色粉末，它们残缺，与剩余汤汁混合一道，无法被其化解，恰如无法被消去的灰烬。

那胡椒粉己经被撒去半瓶之多，我见了好笑情景，不由自主微笑。

自以为隐蔽向我投来的视线，它们穿过门扉和窗户，落在我的耳边，似乎要不断反复两个单词的其中之一，它们尚且不完整，没有成熟，还未形成连贯语音，如婴儿话语呢喃。

我想起见了我样貌的奴仆，于我发热的***说过什么话，或许是相隔时间己经足够长，那个陌生的词汇重新以相熟面容重新出现，我依旧认为它古怪——什么话语讲出来时坚定不移却喋喋不休。

我见到将目光注视上我的人，也见到刻意为我停留只为了一瞥的，其实我无甚想法，无论是关于那个表达了爱意的词汇，还是那个尚且没有显现出原貌的同义词，究竟会发生什么作用，只好奇他们又能在火里跳多久的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