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承乾学规
承乾宫的晨露还沾在阶前的秋海棠上，白柔便被窗棂外传来的轻叩声唤醒。
她揉了揉眼，昨夜借着月光梳理内丹与人类魂魄的交融情况，首到天快亮才合眼，此刻脑中还残留着灵力流转的微凉触感。
“白姑娘，起身了吗？
奴婢珍儿，奉娘娘之命来教您宫中规矩。”
门外传来温和却不失恭谨的女声，语调平稳得像是浸过温水的棉线，既不生硬也不逾矩。
白柔翻身坐起，身上的寝衣是娴妃让人送来的素色软缎，触手光滑。
她想起昨夜**偏殿里那些瓷瓶玉器时，指尖传来的细微灵力波动 —— 宫里的器物大多沾染了人气，与林间草木的灵气截然不同，倒让她觉得新鲜。
趿着绣鞋走到门边，刚拉开一条缝，就见门外立着位身穿青绿色宫装的宫女，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，发间只簪了支银质小簪，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，正是娴妃的贴身宫女珍儿。
“珍儿姐姐。”
白柔学着昨夜听来的称呼，微微屈膝，动作虽生涩，眼神却清亮。
她记得昨夜宫女引路时说过，珍儿是娴妃从潜邸带出来的人，在承乾宫颇有体面。
珍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，显然没料到这 “民间逃难来的姑娘” 竟如此机敏，一开口便找准了称呼的分寸。
她很快收敛神色，侧身让开道路：“姑娘快洗漱吧，热水己经备好，洗漱完咱们先从步态学起 —— 宫里不比外头，走路的样子最是能看出规矩。”
偏殿的耳房里，铜盆中冒着热气，搭在盆沿的布巾柔软得不像话。
白柔洗漱时，珍儿己将一套藕荷色的宫装铺在了外间的榻上，衣料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，针脚精致得让白柔忍不住伸手摸了摸。
“这是娘娘特意让人挑的料子，姑娘身形纤细，穿这颜色正好。”
珍儿走上前，熟练地帮白柔整理衣领，指尖触到她脖颈肌肤时，只觉得一片冰凉，倒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。
她心中疑惑，却没多问，只继续说道：“穿宫装要注意领口不能歪，袖口要扣紧，走路时裙摆不能扫到地面，不然既失仪，也容易绊着自己。”
白柔乖乖听着，任由珍儿帮她系好腰间的绦带。
她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珍儿的动作，见她每一个抬手、整理的姿势都带着固定的弧度，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簪，既好看又不张扬。
这让她想起林间的啄木鸟，每次啄树都精准得分毫不差，原来 “规矩” 就是人类世界的 “精准”。
等穿戴妥当，珍儿便领着白柔到了承乾宫的庭院里。
此时晨光正好，透过院中的古槐树洒下来，在青砖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。
珍儿先示范了一遍：“姑娘看仔细了，双脚要成小外八，膝盖并拢，走路时重心要稳，不能晃肩，更不能低头盯着脚尖 —— 要目视前方，幅度不能太大，像这样。”
她说着，提起裙摆，一步一步沿着阶前的青石板走，步伐不快不慢，裙摆只微微晃动，连腰间的绦带都没怎么偏移。
白柔看得认真，她修行千年，对身体的掌控力本就远超常人，只是人类的 “规矩” 与狐族的本能不同 —— 狐族走路轻捷，喜欢踮着脚尖，可珍儿要求的是 “稳”，是每一步都踩在规矩的框框里。
“我试试。”
白柔深吸一口气，学着珍儿的样子提起裙摆。
刚迈出第一步，就忍不住习惯性地踮了踮脚尖，裙摆晃得比珍儿大多了。
珍儿连忙上前：“姑娘别急，先把脚放平。
您看，脚跟先落地，再把重心移到脚尖，慢慢来，就像踩在棉花上似的，要轻要稳。”
她伸手扶着白柔的胳膊，指尖轻轻用力，帮她调整重心。
白柔跟着调整，一开始还觉得别扭，走了十几步后，渐渐找到了感觉。
她本就聪慧，又擅长模仿，很快就能走出平稳的步伐，只是偶尔还会下意识地想晃尾巴 —— 化形后尾巴虽能收起来，但千年的习惯哪能一下子改掉，每次想晃的时候，她都得悄悄攥紧手心，用灵力压制住那股冲动。
珍儿看在眼里，只当她是紧张，温声道：“姑娘学得真快，比当年奴婢刚学的时候强多了。
等会儿学行礼，姑娘也一定能很快学会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就见庭院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，是承乾宫的小宫女春桃端着托盘走来，托盘上放着两盏茶和一碟点心。
“珍儿姐姐，白姑娘，娘娘让送些点心过来，说是姑娘刚学规矩，别累着了。”
春桃说话时眼神总忍不住往白柔身上瞟，显然是好奇这位被皇上特殊安置在承乾宫的姑娘。
珍儿接过托盘，放在旁边的石桌上，递给白柔一盏茶：“姑娘尝尝，这是娘娘常喝的雨前龙井，点心是桂花糕，不甜腻。”
白柔端起茶杯，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，茶香清雅。
她轻轻抿了一口，又拿起一块桂花糕，入口满是桂花的香气，比林间的野果多了几分精致。
正吃着，就听春桃压低声音对珍儿说：“姐姐，方才路过东配殿，听见刘大人派来的人在跟管事嬷嬷打听，问白姑娘学得怎么样了，还问皇上有没有派人来问过……”珍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随即抬手拍了拍春桃的胳膊：“不该问的别问，不该说的别说 —— 娘娘吩咐过，宫里的事，多看少听，少传话。”
春桃连忙点头：“奴婢知道了，姐姐。”
白柔咬着桂花糕的动作顿了顿，耳朵微微动了动 —— 她的听力比人类敏锐得多，方才春桃的话虽轻，她却听得一清二楚。
刘纶，就是那个把她送进宫的兵部尚书。
她想起那日在养心殿，刘纶看她的眼神，像是在看一件能换得好处的物件，此刻又派人来打听，显然是还惦记着借她 “邀功” 的事。
“姑娘怎么不吃了？
是桂花糕不合口味吗？”
珍儿见她停下动作，关切地问道。
白柔回过神，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，嚼了嚼笑道：“好吃，就是想起昨天李玉公公说，宫里的点心都是御膳房做的，果然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。”
她故意提起李玉，想看看珍儿的反应 —— 昨夜她用微弱灵力缓解过李玉的疲惫，知道李玉对她颇有好感，若是珍儿知道这事，或许会对她多几分不同的看待。
果然，珍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：“***是皇上身边的老人，最是会看人。
姑娘能得***另眼相看，也是福气。”
她说着，话锋一转，“咱们接着学规矩吧，下午还要学行礼和回话，娘娘说了，三日后有位分位高的主儿要来承乾宫，可不能失了礼。”
白柔点点头，跟着珍儿继续练步态。
阳光渐渐升高，秋风吹过庭院，带来一阵桂花香。
她一边走，一边悄悄用眼角观察承乾宫的布局 —— 正殿在中间，东西配殿对称，偏殿在西侧，庭院里种着海棠、桂花和古槐，角落里还有一口井，井边放着水桶。
她能感觉到，承乾宫的每一处都透着 “规整”，连花草的摆放都像是按了尺子量过，这与林间的肆意生长截然不同，让她觉得既新奇又有些束缚。
练到近午时，珍儿才让她歇着。
刚回到偏殿，就见一个小宫女捧着个锦盒进来：“白姑娘，这是钟粹宫的容嬷嬷送来的，说是给姑**见面礼。”
白柔接过锦盒，触手冰凉，是上好的紫檀木。
打开一看，里面放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，翠羽在光线下泛着鲜亮的绿色，金饰上还镶嵌着细小的红宝石，一看就价值不菲。
她指尖碰到步摇时，忽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异样 —— 步摇的金簪部分，似乎被人抹过什么东西，带着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息，既不是灵力也不是人气，倒像是某种能扰乱心神的香料。
“钟粹宫？”
白柔抬头问小宫女，她记得昨夜梳理宫中信息时，听引路的宫女提过，钟粹宫住的是纯贵妃，与娴妃素来没有过多往来，怎么会突然送这么贵重的礼？
小宫女点点头：“是呢，容嬷嬷说纯妃娘娘听说承乾宫来了位新姑娘，特意让她送过来的。”
白柔把步摇放回锦盒，盖好盖子，对小宫女笑道：“替我谢谢纯妃娘娘和容嬷嬷，也劳烦你告诉珍儿姐姐一声。”
小宫女走后，白柔坐在榻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锦盒的边缘。
她想起昨夜在庭院里吸收月光时，内丹传来的细微灼痛 —— 灵果带来的人类魂魄与她的妖魂还未完全融合，若是接触到扰乱心神的东西，很可能会让灵力紊乱。
这步摇来的蹊跷，纯妃平白无故送这么贵重的礼，恐怕不是 “见面礼” 那么简单。
正想着，珍儿走了进来，看到桌上的锦盒，脸色微变：“钟粹宫送来的？”
“嗯，珍儿姐姐，你看这步摇……” 白柔把锦盒推到珍儿面前。
珍儿打开锦盒，拿起步摇仔细看了看，眉头皱得更紧：“这赤金点翠的步摇，宫里也没几位主儿有。
纯妃娘娘素来低调，怎么会突然给姑娘送这么贵重的东西？”
她凑近闻了闻，***也没闻到 —— 人类的嗅觉远不如白柔敏锐，自然察觉不到那极淡的异样气息。
“会不会是纯贵妃娘娘只是好心？”
白柔故意问道，她想看看珍儿的看法，也能多了解些宫中各宫的关系。
珍儿放下步摇，把锦盒盖好，语气严肃了几分：“姑娘，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心。
纯贵妃娘娘与娴妃娘娘虽无过节，但也不算亲近，突然送这么贵重的礼，怕是有别的意思。
这步摇您先收着，别戴在头上，等奴婢回禀娘娘后再说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，“还有，以后不管是谁送来的东西，尤其是首饰和吃食，您都先别用，先让奴婢看看 —— 宫里的东西，小心些总没错。”
白柔心中一动，珍儿这话显然是在提醒她宫中的险恶，那狐眼睛眯了眯，看来这位宫女不仅沉稳，还带着几分善意。
她点点头：“我知道了，谢谢珍儿姐姐，我听你的。”
午膳是在偏殿吃的，西菜一汤，两荤两素，味道清淡却很精致。
珍儿陪着她一起吃，一边吃一边教她餐桌礼仪：“吃饭时不能发出声音，夹菜要夹自己面前的，不能越过盘子去夹，也不能一次夹太多……”白柔学得认真，她发现宫里的规矩真是细致到了极点，连吃饭、说话都有那么多讲究。
她想起林间的日子，饿了就摘野果，渴了就喝潭水，从来没有这么多 “不能”，可也没有这么多新奇的体验 —— 比如这碗用燕窝炖的汤，她还是第一次喝，滑滑的、甜甜的，比林间的蜂蜜水还好喝。
下午学的是行礼和回话。
珍儿先教她请安礼：“给娘娘请安时，要双腿屈膝，身子微微前倾，双手交叠放在腰侧，声音要轻柔，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，要让娘娘听清楚。
若是给皇上请安，礼数还要更重些，要双膝跪地，额头轻触手背……”白柔跟着练习，一开始动作总是不到位，要么屈膝的角度不对，要么双手的位置偏了。
珍儿很有耐心，一遍一遍地纠正她的动作，指尖轻轻调整她的姿势，首到她能标准地完成请安礼。
“接下来是回话。”
珍儿站在白柔对面，模拟起问话的场景，“若是娘娘问你‘今日规矩学得怎么样了’，你该怎么回答？”
白柔想了想，学着珍儿教的语气，轻声道：“回娘**话，托娘**福，奴婢跟着珍儿姐姐学了步态和请安礼，虽还有些生涩，但会好好练习，不辜负娘**教导。”
珍儿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：“姑娘说得很好，既说了学了什么，也表了态度，还不忘提娘**恩典。
记住，回话时要先称呼对方，再回正题，最后若是能提一句对方的好处，会更显恭敬 —— 但也不能说得太假，要真诚。”
白柔这狐狸精记得快，模拟到比如被皇上问话、被其他**问话，甚至是被宫女问话，白柔都能很快找到回话的分寸。
珍儿越教越惊讶，这姑娘不仅学得快，还能举一反三，比如她教了给娴妃回话的方式，白柔就能根据皇上、其他**的位份，调整回话的语气和内容，比那些在宫里待了几年的宫女还要机敏。
“姑娘真是聪明，这么快就学会了这么多。”
珍儿忍不住称赞道，“再过几日，定能把规矩学扎实。”
白柔笑了笑，她能学得这么快，不仅是因为聪明，还因为她能通过观察对方的神色、语气，判断出对方的心思，就像在林间观察鸟兽的动作，知道它们是善意还是恶意。
比如方才珍儿模拟 “其他**故意刁难” 的场景时，语气带着几分尖锐，白柔就知道回话时要更谨慎，既要不卑不亢，又不能得罪对方。
傍晚时分，珍儿要回正殿伺候娴妃，临走前叮嘱白柔：“姑娘晚上别到处乱走，承乾宫虽大，但夜里光线暗，容易撞到人，也容易被人说闲话。
若是需要什么，就叫门外的小宫女。”
“我知道了，珍儿姐姐放心吧。”
白柔点头应下。
珍儿走后，白柔关上门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庭院里的秋海棠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朦胧，远处传来几声宫人的说话声，还有更远处隐约的钟声，与林间的虫鸣截然不同。
她走到榻边，拿起那只装着步摇的锦盒，打开盖子，指尖再次碰到步摇，那股异样的气息似乎更明显了些。
她闭上眼睛，运转体内的灵力，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，轻轻拂过步摇。
白光触到步摇上的异样气息时，微微晃动了一下，白柔心中了然 —— 这果然是能扰乱心神的东西，若是戴在头上，时间久了，会让人变得烦躁、恍惚，甚至会影响魂魄的稳定。
纯贵妃送这步摇，怕是想让她在不经意间出丑，或是扰乱她的心神，让她无法好好学规矩，甚至可能牵连到娴妃。
白柔拿起来再仔细闻闻，俏鼻还没凑近，就己经确信了。
心中暗道：人比动物复杂多了。。白柔把步摇放回锦盒，重新盖好，放在榻下的柜子里。
她走到庭院里，此时月光己经升起来，洒在青砖地上，像铺了一层银霜。
她抬头望着月亮，运转灵力，开始梳理内丹与人类魂魄的交融情况。
月光透过她的指尖，化作丝丝缕缕的银线，融入她的体内，内丹传来的灼痛渐渐减轻，人类魂魄也变得更稳定了些。
正梳理着，忽然听到庭院外传来两个宫女的说话声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还是被白柔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你说，刘大人怎么又派人来问白姑**情况了？
还问皇上有没有见过她……谁知道呢，听说刘大人之前靠抓刺客立了功，现在又把白姑娘送进宫，怕是想再讨好皇上吧。
不过我听我同乡说，刘大人之前打压鄂党，得罪了不少人，现在怕是想找个靠山……嘘！
小声点，鄂党的事也是咱们能说的？
小心被人听见，掉了脑袋！”
“我知道，我就是跟你说说…… 对了，你说那白姑娘，真的是民间逃难来的？
我看她气质不凡，一点也不像逃难的……谁知道呢，宫里的事，少打听少议论，做好自己的活就行了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，白柔睁开眼，月光下，她的眸子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刘纶不仅惦记着借她邀功，还在打压鄂党，现在又派人来打听她的情况，怕是想知道她能不能得到皇上的青睐，好进一步利用她。
而鄂党被打压，会不会有人把怨气撒在她身上？
毕竟刘纶是因为 “抓了她” 才得到机会接近皇上的。
她想起那日在养心殿，乾隆说她能缓解他的心悸之症，或许这才是她能留在宫里的真正原因。
若是她失去了这个 “用处”，刘纶还会关注她吗？
鄂党的人会不会找她麻烦？
纯贵妃又为何要送那支有问题的步摇？
一连串的疑问在白柔脑中盘旋，她却没有丝毫慌乱，反而觉得兴奋（wakuwaku）因为她仿佛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—— 宫廷就像一片比万寿山密林更复杂的森林，充满了未知和挑战，而她就像刚进入新森林的幼狐，既好奇又警惕，想要探索这片森林的每一个角落，也想要在这片森林里好好活下去。
她揉了揉眼，昨夜借着月光梳理内丹与人类魂魄的交融情况，首到天快亮才合眼，此刻脑中还残留着灵力流转的微凉触感。
“白姑娘，起身了吗？
奴婢珍儿，奉娘娘之命来教您宫中规矩。”
门外传来温和却不失恭谨的女声，语调平稳得像是浸过温水的棉线，既不生硬也不逾矩。
白柔翻身坐起，身上的寝衣是娴妃让人送来的素色软缎，触手光滑。
她想起昨夜**偏殿里那些瓷瓶玉器时，指尖传来的细微灵力波动 —— 宫里的器物大多沾染了人气，与林间草木的灵气截然不同，倒让她觉得新鲜。
趿着绣鞋走到门边，刚拉开一条缝，就见门外立着位身穿青绿色宫装的宫女，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，发间只簪了支银质小簪，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，正是娴妃的贴身宫女珍儿。
“珍儿姐姐。”
白柔学着昨夜听来的称呼，微微屈膝，动作虽生涩，眼神却清亮。
她记得昨夜宫女引路时说过，珍儿是娴妃从潜邸带出来的人，在承乾宫颇有体面。
珍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，显然没料到这 “民间逃难来的姑娘” 竟如此机敏，一开口便找准了称呼的分寸。
她很快收敛神色，侧身让开道路：“姑娘快洗漱吧，热水己经备好，洗漱完咱们先从步态学起 —— 宫里不比外头，走路的样子最是能看出规矩。”
偏殿的耳房里，铜盆中冒着热气，搭在盆沿的布巾柔软得不像话。
白柔洗漱时，珍儿己将一套藕荷色的宫装铺在了外间的榻上，衣料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，针脚精致得让白柔忍不住伸手摸了摸。
“这是娘娘特意让人挑的料子，姑娘身形纤细，穿这颜色正好。”
珍儿走上前，熟练地帮白柔整理衣领，指尖触到她脖颈肌肤时，只觉得一片冰凉，倒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。
她心中疑惑，却没多问，只继续说道：“穿宫装要注意领口不能歪，袖口要扣紧，走路时裙摆不能扫到地面，不然既失仪，也容易绊着自己。”
白柔乖乖听着，任由珍儿帮她系好腰间的绦带。
她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珍儿的动作，见她每一个抬手、整理的姿势都带着固定的弧度，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簪，既好看又不张扬。
这让她想起林间的啄木鸟，每次啄树都精准得分毫不差，原来 “规矩” 就是人类世界的 “精准”。
等穿戴妥当，珍儿便领着白柔到了承乾宫的庭院里。
此时晨光正好，透过院中的古槐树洒下来，在青砖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。
珍儿先示范了一遍：“姑娘看仔细了，双脚要成小外八，膝盖并拢，走路时重心要稳，不能晃肩，更不能低头盯着脚尖 —— 要目视前方，幅度不能太大，像这样。”
她说着，提起裙摆，一步一步沿着阶前的青石板走，步伐不快不慢，裙摆只微微晃动，连腰间的绦带都没怎么偏移。
白柔看得认真，她修行千年，对身体的掌控力本就远超常人，只是人类的 “规矩” 与狐族的本能不同 —— 狐族走路轻捷，喜欢踮着脚尖，可珍儿要求的是 “稳”，是每一步都踩在规矩的框框里。
“我试试。”
白柔深吸一口气，学着珍儿的样子提起裙摆。
刚迈出第一步，就忍不住习惯性地踮了踮脚尖，裙摆晃得比珍儿大多了。
珍儿连忙上前：“姑娘别急，先把脚放平。
您看，脚跟先落地，再把重心移到脚尖，慢慢来，就像踩在棉花上似的，要轻要稳。”
她伸手扶着白柔的胳膊，指尖轻轻用力，帮她调整重心。
白柔跟着调整，一开始还觉得别扭，走了十几步后，渐渐找到了感觉。
她本就聪慧，又擅长模仿，很快就能走出平稳的步伐，只是偶尔还会下意识地想晃尾巴 —— 化形后尾巴虽能收起来，但千年的习惯哪能一下子改掉，每次想晃的时候，她都得悄悄攥紧手心，用灵力压制住那股冲动。
珍儿看在眼里，只当她是紧张，温声道：“姑娘学得真快，比当年奴婢刚学的时候强多了。
等会儿学行礼，姑娘也一定能很快学会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就见庭院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，是承乾宫的小宫女春桃端着托盘走来，托盘上放着两盏茶和一碟点心。
“珍儿姐姐，白姑娘，娘娘让送些点心过来，说是姑娘刚学规矩，别累着了。”
春桃说话时眼神总忍不住往白柔身上瞟，显然是好奇这位被皇上特殊安置在承乾宫的姑娘。
珍儿接过托盘，放在旁边的石桌上，递给白柔一盏茶：“姑娘尝尝，这是娘娘常喝的雨前龙井，点心是桂花糕，不甜腻。”
白柔端起茶杯，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，茶香清雅。
她轻轻抿了一口，又拿起一块桂花糕，入口满是桂花的香气，比林间的野果多了几分精致。
正吃着，就听春桃压低声音对珍儿说：“姐姐，方才路过东配殿，听见刘大人派来的人在跟管事嬷嬷打听，问白姑娘学得怎么样了，还问皇上有没有派人来问过……”珍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随即抬手拍了拍春桃的胳膊：“不该问的别问，不该说的别说 —— 娘娘吩咐过，宫里的事，多看少听，少传话。”
春桃连忙点头：“奴婢知道了，姐姐。”
白柔咬着桂花糕的动作顿了顿，耳朵微微动了动 —— 她的听力比人类敏锐得多，方才春桃的话虽轻，她却听得一清二楚。
刘纶，就是那个把她送进宫的兵部尚书。
她想起那日在养心殿，刘纶看她的眼神，像是在看一件能换得好处的物件，此刻又派人来打听，显然是还惦记着借她 “邀功” 的事。
“姑娘怎么不吃了？
是桂花糕不合口味吗？”
珍儿见她停下动作，关切地问道。
白柔回过神，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，嚼了嚼笑道：“好吃，就是想起昨天李玉公公说，宫里的点心都是御膳房做的，果然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。”
她故意提起李玉，想看看珍儿的反应 —— 昨夜她用微弱灵力缓解过李玉的疲惫，知道李玉对她颇有好感，若是珍儿知道这事，或许会对她多几分不同的看待。
果然，珍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：“***是皇上身边的老人，最是会看人。
姑娘能得***另眼相看，也是福气。”
她说着，话锋一转，“咱们接着学规矩吧，下午还要学行礼和回话，娘娘说了，三日后有位分位高的主儿要来承乾宫，可不能失了礼。”
白柔点点头，跟着珍儿继续练步态。
阳光渐渐升高，秋风吹过庭院，带来一阵桂花香。
她一边走，一边悄悄用眼角观察承乾宫的布局 —— 正殿在中间，东西配殿对称，偏殿在西侧，庭院里种着海棠、桂花和古槐，角落里还有一口井，井边放着水桶。
她能感觉到，承乾宫的每一处都透着 “规整”，连花草的摆放都像是按了尺子量过，这与林间的肆意生长截然不同，让她觉得既新奇又有些束缚。
练到近午时，珍儿才让她歇着。
刚回到偏殿，就见一个小宫女捧着个锦盒进来：“白姑娘，这是钟粹宫的容嬷嬷送来的，说是给姑**见面礼。”
白柔接过锦盒，触手冰凉，是上好的紫檀木。
打开一看，里面放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，翠羽在光线下泛着鲜亮的绿色，金饰上还镶嵌着细小的红宝石，一看就价值不菲。
她指尖碰到步摇时，忽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异样 —— 步摇的金簪部分，似乎被人抹过什么东西，带着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息，既不是灵力也不是人气，倒像是某种能扰乱心神的香料。
“钟粹宫？”
白柔抬头问小宫女，她记得昨夜梳理宫中信息时，听引路的宫女提过，钟粹宫住的是纯贵妃，与娴妃素来没有过多往来，怎么会突然送这么贵重的礼？
小宫女点点头：“是呢，容嬷嬷说纯妃娘娘听说承乾宫来了位新姑娘，特意让她送过来的。”
白柔把步摇放回锦盒，盖好盖子，对小宫女笑道：“替我谢谢纯妃娘娘和容嬷嬷，也劳烦你告诉珍儿姐姐一声。”
小宫女走后，白柔坐在榻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锦盒的边缘。
她想起昨夜在庭院里吸收月光时，内丹传来的细微灼痛 —— 灵果带来的人类魂魄与她的妖魂还未完全融合，若是接触到扰乱心神的东西，很可能会让灵力紊乱。
这步摇来的蹊跷，纯妃平白无故送这么贵重的礼，恐怕不是 “见面礼” 那么简单。
正想着，珍儿走了进来，看到桌上的锦盒，脸色微变：“钟粹宫送来的？”
“嗯，珍儿姐姐，你看这步摇……” 白柔把锦盒推到珍儿面前。
珍儿打开锦盒，拿起步摇仔细看了看，眉头皱得更紧：“这赤金点翠的步摇，宫里也没几位主儿有。
纯妃娘娘素来低调，怎么会突然给姑娘送这么贵重的东西？”
她凑近闻了闻，***也没闻到 —— 人类的嗅觉远不如白柔敏锐，自然察觉不到那极淡的异样气息。
“会不会是纯贵妃娘娘只是好心？”
白柔故意问道，她想看看珍儿的看法，也能多了解些宫中各宫的关系。
珍儿放下步摇，把锦盒盖好，语气严肃了几分：“姑娘，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心。
纯贵妃娘娘与娴妃娘娘虽无过节，但也不算亲近，突然送这么贵重的礼，怕是有别的意思。
这步摇您先收着，别戴在头上，等奴婢回禀娘娘后再说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，“还有，以后不管是谁送来的东西，尤其是首饰和吃食，您都先别用，先让奴婢看看 —— 宫里的东西，小心些总没错。”
白柔心中一动，珍儿这话显然是在提醒她宫中的险恶，那狐眼睛眯了眯，看来这位宫女不仅沉稳，还带着几分善意。
她点点头：“我知道了，谢谢珍儿姐姐，我听你的。”
午膳是在偏殿吃的，西菜一汤，两荤两素，味道清淡却很精致。
珍儿陪着她一起吃，一边吃一边教她餐桌礼仪：“吃饭时不能发出声音，夹菜要夹自己面前的，不能越过盘子去夹，也不能一次夹太多……”白柔学得认真，她发现宫里的规矩真是细致到了极点，连吃饭、说话都有那么多讲究。
她想起林间的日子，饿了就摘野果，渴了就喝潭水，从来没有这么多 “不能”，可也没有这么多新奇的体验 —— 比如这碗用燕窝炖的汤，她还是第一次喝，滑滑的、甜甜的，比林间的蜂蜜水还好喝。
下午学的是行礼和回话。
珍儿先教她请安礼：“给娘娘请安时，要双腿屈膝，身子微微前倾，双手交叠放在腰侧，声音要轻柔，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，要让娘娘听清楚。
若是给皇上请安，礼数还要更重些，要双膝跪地，额头轻触手背……”白柔跟着练习，一开始动作总是不到位，要么屈膝的角度不对，要么双手的位置偏了。
珍儿很有耐心，一遍一遍地纠正她的动作，指尖轻轻调整她的姿势，首到她能标准地完成请安礼。
“接下来是回话。”
珍儿站在白柔对面，模拟起问话的场景，“若是娘娘问你‘今日规矩学得怎么样了’，你该怎么回答？”
白柔想了想，学着珍儿教的语气，轻声道：“回娘**话，托娘**福，奴婢跟着珍儿姐姐学了步态和请安礼，虽还有些生涩，但会好好练习，不辜负娘**教导。”
珍儿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：“姑娘说得很好，既说了学了什么，也表了态度，还不忘提娘**恩典。
记住，回话时要先称呼对方，再回正题，最后若是能提一句对方的好处，会更显恭敬 —— 但也不能说得太假，要真诚。”
白柔这狐狸精记得快，模拟到比如被皇上问话、被其他**问话，甚至是被宫女问话，白柔都能很快找到回话的分寸。
珍儿越教越惊讶，这姑娘不仅学得快，还能举一反三，比如她教了给娴妃回话的方式，白柔就能根据皇上、其他**的位份，调整回话的语气和内容，比那些在宫里待了几年的宫女还要机敏。
“姑娘真是聪明，这么快就学会了这么多。”
珍儿忍不住称赞道，“再过几日，定能把规矩学扎实。”
白柔笑了笑，她能学得这么快，不仅是因为聪明，还因为她能通过观察对方的神色、语气，判断出对方的心思，就像在林间观察鸟兽的动作，知道它们是善意还是恶意。
比如方才珍儿模拟 “其他**故意刁难” 的场景时，语气带着几分尖锐，白柔就知道回话时要更谨慎，既要不卑不亢，又不能得罪对方。
傍晚时分，珍儿要回正殿伺候娴妃，临走前叮嘱白柔：“姑娘晚上别到处乱走，承乾宫虽大，但夜里光线暗，容易撞到人，也容易被人说闲话。
若是需要什么，就叫门外的小宫女。”
“我知道了，珍儿姐姐放心吧。”
白柔点头应下。
珍儿走后，白柔关上门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庭院里的秋海棠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朦胧，远处传来几声宫人的说话声，还有更远处隐约的钟声，与林间的虫鸣截然不同。
她走到榻边，拿起那只装着步摇的锦盒，打开盖子，指尖再次碰到步摇，那股异样的气息似乎更明显了些。
她闭上眼睛，运转体内的灵力，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，轻轻拂过步摇。
白光触到步摇上的异样气息时，微微晃动了一下，白柔心中了然 —— 这果然是能扰乱心神的东西，若是戴在头上，时间久了，会让人变得烦躁、恍惚，甚至会影响魂魄的稳定。
纯贵妃送这步摇，怕是想让她在不经意间出丑，或是扰乱她的心神，让她无法好好学规矩，甚至可能牵连到娴妃。
白柔拿起来再仔细闻闻，俏鼻还没凑近，就己经确信了。
心中暗道：人比动物复杂多了。。白柔把步摇放回锦盒，重新盖好，放在榻下的柜子里。
她走到庭院里，此时月光己经升起来，洒在青砖地上，像铺了一层银霜。
她抬头望着月亮，运转灵力，开始梳理内丹与人类魂魄的交融情况。
月光透过她的指尖，化作丝丝缕缕的银线，融入她的体内，内丹传来的灼痛渐渐减轻，人类魂魄也变得更稳定了些。
正梳理着，忽然听到庭院外传来两个宫女的说话声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还是被白柔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你说，刘大人怎么又派人来问白姑**情况了？
还问皇上有没有见过她……谁知道呢，听说刘大人之前靠抓刺客立了功，现在又把白姑娘送进宫，怕是想再讨好皇上吧。
不过我听我同乡说，刘大人之前打压鄂党，得罪了不少人，现在怕是想找个靠山……嘘！
小声点，鄂党的事也是咱们能说的？
小心被人听见，掉了脑袋！”
“我知道，我就是跟你说说…… 对了，你说那白姑娘，真的是民间逃难来的？
我看她气质不凡，一点也不像逃难的……谁知道呢，宫里的事，少打听少议论，做好自己的活就行了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，白柔睁开眼，月光下，她的眸子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刘纶不仅惦记着借她邀功，还在打压鄂党，现在又派人来打听她的情况，怕是想知道她能不能得到皇上的青睐，好进一步利用她。
而鄂党被打压，会不会有人把怨气撒在她身上？
毕竟刘纶是因为 “抓了她” 才得到机会接近皇上的。
她想起那日在养心殿，乾隆说她能缓解他的心悸之症，或许这才是她能留在宫里的真正原因。
若是她失去了这个 “用处”，刘纶还会关注她吗？
鄂党的人会不会找她麻烦？
纯贵妃又为何要送那支有问题的步摇？
一连串的疑问在白柔脑中盘旋，她却没有丝毫慌乱，反而觉得兴奋（wakuwaku）因为她仿佛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—— 宫廷就像一片比万寿山密林更复杂的森林，充满了未知和挑战，而她就像刚进入新森林的幼狐，既好奇又警惕，想要探索这片森林的每一个角落，也想要在这片森林里好好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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