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7月15日 阴

鼻腔里最先灌满的不是预想中的沙尘味，而是废弃加油站特有的、混杂着机油与铁锈的酸腐气息。

我蹲在储物间积灰的角落，膝盖抵着冰冷的水泥地，面前摊着一把卡住的液压钳——这是昨天从翻倒的工程车驾驶室里拖出来的“宝贝”，现在却成了让我束手无策的难题。

右手攥着扳手，左手按在液压钳的钳体上，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过着大学《机械基础》课本里的插图：齿轮卡滞故障，应先拆除侧面M6规格的定位销，再用扳手逆时针旋转钳轴，利用杠杆原理松动卡死的齿牙。

可理论在手里的工具面前，像被揉皱的废纸——扳手刚搭在定位销上，我手腕一沉，力道没控制住，扳手瞬间滑向一边，“当啷”一声撞在金属货架上，在死寂的空间里炸出回音。

我吓得赶紧缩了缩脖子，屏住呼吸往储物间外看。

昏黄的光线下，沙丘在缓慢移动，远处传来变异鬣狗的低吼，那声音不像活物的嚎叫，倒像生锈的齿轮在碎石堆里强行转动，刮得人耳膜发紧。

要是被它们听到动静，以我这连扳手都握不稳的本事，根本没机会跑。

指尖在液压钳的卡壳处反复摩挲，指腹沾了层黑褐色的油污。

我想起在学校的日子，每次拆装练习，我总能第一个说出步骤和原理，可真到动手时，要么把螺丝拧花，要么把零件装反。

最后都是依叹着气接过工具，指尖灵活地调整角度，“慕雪，课本里没教你‘手感’，这得靠练。”

那时我还不服气，觉得实操不过是“体力活”，现在才明白，在这末世里，“体力活”才是能救命的本事。

兜里的日记本硌了硌腰，我掏出来拍了拍封面的灰。

泛黄的纸页上，扉页那句“送给我最爱的野马”是依去年毕业时写的，那时我们还笑着说，等攒够钱就开一家修理厂，我管“脑子”，她管“手”。

可现在，红月悬在天上第七十二天，最后一座聚居地“方舟”被沙暴吞了，我和依在混乱中被冲散。

她背着我们攒了半年的精密零件，我揣着她塞给我的焊枪和这本日记，成了连拆把钳子都要跟课本较劲的拾荒者。

又试了三次，定位销终于在扳手的撬动下松了半圈。

我额头渗着汗，左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，刚想趁热打铁继续拧，钳体突然“咔嗒”响了一声，一小块锈渣掉在地上。

我心里一慌，手劲没跟上，扳手再次滑开，这次首接蹭到了我的虎口，留下一道浅红色的印子。

“该死……”我低骂了一句，把扳手扔在一边，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。

翻到“液压工具维修”那页，依用荧光笔在旁边画了个小箭头，标注着“卡壳时别硬拧，先滴机油润滑”。

我一拍脑门，怎么把这事忘了！

赶紧从背包侧袋摸出半瓶劣质机油——这是之前在汽修店废墟里找到的，只剩个瓶底。

我小心翼翼地往液压钳的齿轮缝隙里滴了两滴，等了两分钟，再拿起扳手时，果然顺利多了。

当“咔”的一声脆响传来，液压钳的卡壳终于松开时，我几乎要笑出声。

可低头看到钳体上被我蹭花的金属面，又忍不住叹气——要是依在，肯定能拆得又快又好，哪会像我这样折腾快一小时，还弄出这么多划痕。

把修好的液压钳别在腰上，我摸了摸怀里的笔记本，里面夹着依画的简易零件图。

左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，那是昨天试图修发电机时，被崩飞的螺丝划的。

明明课本里写了“断电后再操作”，我却因为慌着找信号，没检查线路就动手。

现在蓄电池早就空了，我只剩两包压缩饼干和半瓶过滤水。

可只要想到依可能还在找我，想到我们约定好要一起活下去，手里的扳手就又有了分量。

日记本摊在膝盖上，我用沾着机油的笔写下今天的字：方慕雪，22岁，机械专业毕业，理论满分，实操零分。

今天修好了一把液压钳，用了西十六分钟，蹭花了钳体，还差点被鬣狗发现。

但我得继续练，继续找，依还在等我，我不能让她失望。

末世再难，也得拿着课本里的理论，学着当一个能动手的“野马”。

风从储物间的破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沙尘的凉意。

我把日记本揣回怀里，握紧了腰上的液压钳——明天，得往西边走，依说过，她要是走散了，会往有水源的地方去。

哪怕我现在连拆零件都磕磕绊绊，也得朝着她可能在的方向，一步一步走下去